第104章
  夸了他一句,乔慧自觉对他有了交代,便开始一心一德地吃饭。
  然而才吃了两口,识海中竟有一人与她传音,打断她的品味。
  “师妹,我稍后有话要和你说。”
  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乔慧抬头,目光落入他依然古井无波的眼里,心道,好罢,但愿师兄你能好好说话。
  这个稍后,却又是许久之后。
  因这一顿菜色太多,吃得慢极。待吃毕,还要和宗师兄告别。
  见谢非池不和他一起返程,宗希淳心下已有了数。
  他礼数周全,先是向乔慧父母作一揖:“伯父伯母,时辰不早了,天色已晚,在下便先行告辞。”
  王春赶紧将他扶起:“哎,这孩子,小慧的朋友上家里来玩儿哪用作什么揖行什么礼,我们还得谢你今日在地里帮了她许多忙。”
  妮儿这两个师兄上门来是为了什么,她早已会心。见这个小宗似是落败而归,她也不知说什么,唯有转身,接过丈夫备好的一份小礼送给这孩儿。
  一包果脯,蜜金橘。糖在乡下珍贵,这果脯原是想给妮儿带上,如今分了一包出来给这小宗。
  乔慧道:“这是我娘自己做的金橘,可好吃了,宗师兄你快收下。”
  宗希淳感谢地接过,又略看了一眼院中那瓜架,今日本想将它补好了再走,已无缘。
  大师兄那样眼高于顶的人,他会否有心留意小师妹的一点一滴?
  他只仿佛不经意般道:“小师妹,你们家门前这瓜架上有个蚁蚀的小口,改日大约得小修小补。”如顺水推舟,他微笑地将她家中一桩小小的功劳推给了师兄。
  乔慧笑道:“咦,竟还有这种事?还是宗师兄心细,我稍后便将它补了。”
  月已攀枝,星月点点。
  一小片糯米灰浆,被一小小的抹子挑着,填上那瓜架的窟窿。
  须臾,那清癯的手已将抹子放下。
  谢非池接过乔慧给的帕子,将手给擦了——真不知自己怎么有情致和她来干这凡俗的活计,还是用这凡民的土方。但在她家中帮扶了一件家事,他心下也有一点淡然的喜意。
  但想起这是经了那宗师弟的提醒,缓缓地,他旧事重提:“方才在饭桌上,你似是和宗师弟很说得来,我看你们还以茶代酒、碰杯。”
  乔慧道:“那不然呢,朋友举杯相庆,我不接呀?”
  朋友。谢非池略皱起了眉。
  终于,他道:“他是男子。”
  她身边已有了他,仍和旁的男子言笑、碰杯?
  乔慧却仿佛不解:“这是何意?师兄你说话别总这般没头没尾。”
  谢非池声线沉下:“我的意思是男女有别。”
  乔慧一下就乐了。她干脆往后退两步:“好吧好吧,是我冒犯了,咱俩也是男女,也是朋友,也有别,我先退下。”
  见她还笑盈盈地后退,谢非池虽有不乐,也只当她在玩笑,淡然地:“我和你自是不同。”
  乔慧咦一声:“敢问师兄是有哪里不同?”
  她竟敢说,有哪里不同?谢非池的眼微微眯起。他修长双目,穿过葡萄叶的重帏,目光仿佛印到她脸上。
  他道:“我们仍和从前一样,不是么?”
  乔慧转了转眼:“有么,我怎么不记得有说起过这件事。”
  一则,是因见师兄竟如此自信,重逢数日,竟认定他们已复合。二则是看他气定神闲了一整天,她恶向胆边生,偏要给他一激灵,欺负一下!
  她的神色,很无辜,很理所当然。
  “你……”谢非池心湖有洪波卷起,他静顿几息,方能开口道,“你这几日一直和我暧昧,如今又说我们仍是朋友?”他晚间的闲适已崩塌一隅,风吹落一孤高的青松些许枝叶。
  乔慧简直惊了,怎么还倒打一耙。什么叫她和他暧昧,分明是他自己千里迢迢找上门来。
  她正义凛然地道:“很暧昧吗,也没有吧,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只是热情待客。”
  听她还敢以此逗乐,他更是不悦。
  “当日在那天堑中,你还为我……”说到一半,谢非池忽停住,将话收回。师妹因他而受累,怎好再将此事搬出来作证。
  但乔慧全不把那战乱中的偶一波及当回事,仍是逗乐的语气:“因为我热心肠,我见义勇为。”
  热心肠,见义勇为。
  长长的一道伤痕在她看来竟全不要紧——
  若有下一次,她是否又要冒险?月影隔着梁架,一道道投映到谢非池雪白容颜上,阴阳割昏晓,他的神色晦暗不清。
  乔慧见他神情变了又变,似已有幽冷的愠色,原以为他会动怒,怎知下一瞬,他悉数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静得只闻偶一鸟鸣虫鸣。直到有一人走上前来,漆靴的靴底有沙沙踏叶声。
  他走近,乔慧方瞧清他衣上的白牡丹原是白王狮子,很傲岸的一个品种。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国色天香,又威严倨傲。
  但眼前人投降了,甘心臣服这一回。
  月下,谢非池行至她身前,低下头,目光与她缓缓相交,道:“我希望我们能回到从前。”
  乔慧见师兄难得坦诚,觉得别开生面,很有趣,便继续:“什么时候的从前?”
  谢非池沉默。
  竹下比剑、春夜山林、窗前同画,蓦然浮现在心头,连成一脉,如纷纷乱乱中最初的一道丝,仍在他心上牵引。
  漫长的一刻后,他道:“回到你我相恋时的从前。”话语间,俊美的脸静静转了过去,望向别处。
  她却仍是笑笑,望着他:“当日可是师兄你自己说的咱俩不合适。”
  “你——”谢非池倏然转目而视。
  他只觉恼极。
  她非要他说得清清楚楚?
  视线交错,只见她清明的双眼仍望着他,秋水映人,波光明明。
  最初他喜欢上她时,也是因她一双明亮的眼向他看来,道,师兄你喜欢练字,我都有看到,又道,我们是年轻人,可以开创自己的一番天地。
  被那双眼睛望着,终于的终于,他垂目:“我后悔说了那些话。”
  仿佛见高台莲座上的玉像低头,假以人辞色。
  咦,师兄也会有悔?
  乔慧闻言,心下叹然一声。他既真将心事说得明白,她也不好再逗弄他,便道:“但那日师兄你说我们志向不同,如今复合一时,以后又如何呢?”她已稍稍正色。
  以后又如何。谢非池一时不语。
  是,以后又如何?
  他想和她结为道侣,永栖云巅,共御通天的权柄,她肯么?他心中讥讽地一笑。
  他沉默,她便将自己的想法道来:“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如果师兄你能接受,我们日后可以用传送阵法见面。”她心觉此想法不算过分,官员外任,不也常有家眷留在原籍,独自远行的。他们还有阵法、法宝,隔三岔五还能见上一面。
  见他仍是不说话,乔慧装作沉吟模样,又道:“如果你不想这样隔三岔五见上一面的话么……那你直接和我去种田也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呀。”
  谢非池再度听这俗语,已是隐隐不悦。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难道她还要他反过来主持中馈、操持家务不成?
  要他和她种田,更是荒谬。
  “不然我们就仍做朋友好嘞。”见他不语,乔慧悠悠道。给他的选择已到此为止,他选也好,不选也罢。
  谢非池视线一直不曾移开她的双眼。
  只见她双目澄明,如新鲜浓墨,掺不入别的颜色。他哑然失笑,除却顺着她,还有什么法子。
  谢非池但觉窝囊,将旧情续上,却不长相厮守,和那些奸夫奸妇一样逾墙相从,三不五时私下一会?但不应下她,只怕她当真就此离去。罢了,就当权宜之计。
  他静顿几息,道:“我们可以用传送阵法,择一地点见面。”
  “那敢情好。”乔慧笑起。
  谢非池慢条斯理地,又道:“只有一点,这不是幽会、私会,我要你告诉旁人我们是什么关系。”
  乔慧心道,不是吧这怎么还被他反过来谈条件了,话里还一片酸风醋雨的。
  她挤挤眼:“有人问起再说呗,不然我逢人就告诉人家我和大师兄在一起了,很奇怪,仿佛炫耀一般,别人也会觉得肉麻。”
  谢非池听她好歹是做了一番承诺,也不再多说,只道:“卷起袖子,我看一下你的伤好了没有。”
  乔慧惯常穿的是窄袖便装,此际便将袖子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