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沈冶笑嘻嘻的:“没什么原因,就是看你可爱。”
  ......
  男孩沉默片刻,抬起眼睛:“你刚才说...要送我们去孤儿院?那里...还会有人打我们、不给我们饭吃吗?”
  他们本就是从孤儿院逃出来的。
  那里的大人不给他们饭吃,还时常打骂。更可怕的是,每当有孩子长到十岁上下,院长就会单独叫去,温和地劝说:“外面有采集队需要帮手,跟他们去,就能吃饱。”
  他的哥哥这样走了,姐姐也是。每一个走出那道铁门的人,都像石头沉进深井,再无回音。
  所以,当他成为整个孤儿院年纪最大的孩子,他下定决心。
  在某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叫醒所有还能走动的孩子,把偷藏了三天的压缩饼干塞进他们手里,翻过那堵爬满铁锈的围墙。
  可外面的世界并未给予仁慈。
  他曾瞒着弟弟妹妹们回到孤儿院道歉---那里已经有另一批新的孩子们。
  院长隔着栏杆冷冰冰地望向他:孤儿院已经上报过失踪,现在你们属于没有身份的黑户。
  而孤儿院不欢迎黑户。
  他们成了不被任何名单记载的幽灵。最后躲进城市的下水道,在潮湿与锈蚀的气味中蜷缩着生存,却也因此,阴差阳错地躲过诡异暴动。
  直到今天,饿得实在受不了,才敢从井盖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寻找任何能够延缓死亡的东西。
  “其实,我没什么本事。惯常会的也只是狐假虎威罢了。”沈冶弯腰,凑到男孩耳边,“你瞧见最高的那个哥哥...额...叔叔了吗?他可是这里最厉害的人。”
  “往后若在孤儿院有人欺负你们,就报他的名字,肯定能把其他小朋友吓哭。”
  “谢队长的名字才不会吓哭别人呢。”小孩眼里浮现沈冶未曾想到的嫌弃,“他是大家心里的英雄!”
  额,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早熟的吗?
  沈冶尴尬,他哄孩子的技巧还没用完就被拆穿了。
  陈启坤憋着一股笑:“别装傻了,我以清剿队的名义送你们去孤儿院怎么样。”
  “一言为定!”男孩的回应干脆而笃定。
  末世之中,竟连孩童也不单纯。
  陈启坤便要带着一串跟屁虫向基地走。
  “给你。”小男孩却突然挣脱束缚,跑回沈冶面前,将一张边缘磨损、色泽泛黑的画纸塞进他手里。
  “这里面有我的父亲,我妈妈曾说他没死。”虽然男孩几乎肯定母亲只是安慰自己。
  但...
  “如果你见到他,请告诉他,我和妈妈都很想他。”
  沈冶轻轻展开画纸,纸上是用炭笔仔细描摹的一家三口。
  微笑的母亲,偎在她怀中的孩子,以及如守护者般立于她们身侧的男人。那男人的额角,有一颗清晰的黑色小痣。
  “我记住了。”沈冶收好画纸,郑重地承诺。
  微风寂寥,沈冶希望所有的小孩都能拥有安稳且快乐的童年。
  “不光是孩子,植物也是!”他忽然走向谢松年,指着那片在堆叠中渐渐失去形状的枯萎植物。
  “它们是守护城市的大英雄,不该被当作垃圾扔在这里。”
  “你想怎么样?”谢松年反问。
  “尽我所能,让还能活的,重新扎根!”
  回忆到此为止。
  小柳直起身,看了看躺在贵妃榻上,连续熬了几个大夜后脸色青灰的沈冶,摇摇头,又一次弯下腰去。继续在这片沉默的土地上,履行一场无人宣告的、温柔的救援。
  *
  日头悄然攀至中天,饱满的光线裹着热意落下,照得人微微发倦。
  远处施工的敲打声似乎也被这正午的寂静吸收了大半,只剩下断续的、倦怠的余响。
  “你是跟我去食堂还是回店铺。”小柳感觉腰椎酸麻,现在只想赶紧找个地方休息。
  “我先去铺子里看看。”沈冶伸了个懒腰。
  总在星港兑换植物,确实让清洁工们加了不少班。
  谢松年干脆‘要’来了农业联盟的一家分店,改头换面,让沈冶成为老板。
  一来集中兑换,便于管理;二来,也总算有了个固定地方,能喂饱周周那仿佛连接着异次元的胃。
  铺子不大,临着基地西侧一条还算通畅的街道。阳光透过有些灰尘的橱窗,落在排列整齐的植株上,给那些绿意蒙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沈冶靠在门边,目光扫过店内。
  这里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人与人之间的沟壑。
  偶尔有衣着体面、甚至称得上精致的人踏入,他们步履从容,视线在植株间浏览,挑选的标准往往是形态是否美观,或是否稀罕,指尖拂过叶片时,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随意。
  但更多人则不同。
  他们在门口踟蹰,反复确认门牌,才小心翼翼踏进来半步。即使听到“请随意看”的招呼,脸上也多半是局促与警惕。他们会在一排排看似相同的幼苗前停留很久,弯腰仔细查看每一片叶子的色泽、茎秆的挺直程度,甚至土壤的湿度。
  他们的选择缓慢而郑重,仿佛指尖触碰的不是植物,而是某种脆弱的、关于明天的承诺。
  “闹中取静,聚气藏风,你这位置选的不错!”
  沈冶正默默看着一位老人向柜台后递去血呼呼的诡异大腿,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夸张的赞叹插了进来。
  他转头,张衡就一身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
  对着店铺方位指指点点,嘴里蹦出一连串煞有介事的评价,仿佛他不是个清剿队队员,而是个资深的地产经纪。
  旧友重逢,理应扫塌以待。
  于是沈冶热情地上前握住他的手:“这位置比你选的好多了!”
  什么话!
  张衡立刻垮下脸,试图抽回手未果:“要不是上头突然抽风把我丢到木星,凭我的本事,早帮你把这儿的营业额撑到天上去了,翻两倍都是保守估计。”
  玩笑归玩笑,张衡想到来此的目的,脸上露出那种“有正经好事找你”的表情:
  “其实,我这次特意溜回来,就是想帮你...”
  “什么?你翘班了?”沈冶当即拿出星环准备告状。
  “你能不能关注重点!”张衡像是被踩了尾巴,左右瞟了一眼“想一想咱们的革命情!为了你那一套超绝大平层,我可是跟谢队讲了好久的价,他才决定便宜卖给你的。”
  ......
  店铺里似乎突然安静了一瞬,连远处工地的声音都消失了。
  沈冶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骤然凝固:“你刚说...谁卖给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沈冶从店铺的嘈杂与张衡‘你干甚去?’的呼唤声中抽身, 他步子又急又重,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头也不回地劈开了街上的人潮。
  假的。
  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太阳穴。
  都是假的!
  温柔是假的, 给工资卡是假的, 借住是假的, 幻境...
  沈冶倏地停下脚步。
  说不定幻境基建安保费...也是假的!
  天塌了, 谢松年竟然是个贪官, 还专贪亲(四声)家的钱!
  “啊!!!”他忍不住当街仰天长啸, 积压的憋屈和荒谬感瞬间冲破喉咙。
  四周来往的行人被吓了一跳,纷纷驻足, 下一刻,齐刷刷举起手腕上的星环。
  #惊!谢松年小舅子当街发疯!#的词条, 在现场直播中飞速生成。
  沈冶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他撸起袖子(只是狠狠卷了卷外套袖口),浑身冒着“讨债”的黑气, 直奔基地大楼。
  怎么能看他脑子不好使就使劲糊弄呢?
  走路带风,眼神杀人。沿途所有亲和友好的“沈先生来啦?”“小冶吃了吗?”的招呼,全被他视若无睹。
  他像一颗人形炮弹,径直轰开谢松年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大门!!!
  “砰...”
  里面空空如也。
  人没在,沈冶的气却没处消。
  他一屁股砸进那把萦绕着熟悉冷冽气味的办公椅里,对着空气开始模拟审判。
  他指向空气,一脸凶相:“我知道你干了什么!”
  “你贪了我所有的钱!买房、幻境门票!我......”沈冶突然卡壳,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所有能想到惩戒谢松年的方法, 最终都指向同一条路。
  “我要跟我姐告状...”
  好像小朋友被欺负后告诉老师。
  幼稚且无用......
  “证据…对,需要证据!!”沈冶猛地坐直, 眼神重新锐利起来。
  没有物证,谢松年的否认就会成为真理,而自己则将沦为可悲的诽谤者!!!
  他立刻动手,拉开自己从未涉及的办公桌抽屉,那里本应上锁。
  里面一摞摞公文,看着就让人太阳穴发胀。沈冶耐着性子,第一次直视这些繁冗的文件,像在垃圾堆里淘金,终于在最右边金属柜里,找到一份“幻境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