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灯光熄灭,拉上了窗帘,林杏杍却有种被困在黑暗中的幻觉,她像是个丢在副本里被遗忘的孩子,孤独的等待死亡倒计时。
  好累,好想离开这个副本,这里的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
  原本已经到65%的进度条,突然下降了2%,变成了63%。
  只要她进入意识世界,这个悬挂在虚空之中的蓝色进度条像一把垂在脑门上的巨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是个任务,这只是副本世界,只有最傻的人才会把它当真。
  为什么?
  为什么要后退?
  为什么不让她离开?
  那一刻,林杏杍有很强烈的感觉,只要她执意想退出这个世界,她真的会消散。
  61%了。
  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被丢进一个奇怪的世界,那一瞬间她好像失去了斗争的力气,连她的存在也没有意义…眼前逐渐浮现出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原来这种时候,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她8岁时看中的粉色笔记本,带着密码锁,是那个时候最高级的本子,可她要存好久的钱才能买下来。生日那天,弟弟用他存了三年的压岁钱给她买了那个笔记本,其实只是一万韩元而已,但是他真的存了好久。
  后来12岁的时候,林相植从楼梯上滚下来,把腿摔断了,她扛着弟弟跑到妈妈上班的饭店,那天妈妈抱着她在医院哭了一个晚上。
  14岁的时候,隔壁搬来了一家人,他们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总是喜欢把零食塞给林杏杍吃,小儿子总是板着个脸,她总在想他应该多笑笑,李正宰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18岁那年,她觉得自己喜欢上了李正宰,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她。
  她这时候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人想死的时候,脑子里闪回的是她18岁以前的记忆,后面的一切好像都被蒙上了一层薄雾,怎么也看不清。
  她很想努力回忆起30岁的李正宰,但她想不起来,她脑海中只记得那个瘦瘦高高还有点黑的男生,他好像牵起了她的手。
  “林杏杍!”
  “林杏杍!”
  谁在喊她的名字?
  是要死了吗?
  像是被什么紧紧抓住,周围全是呼救声,意识从虚空中缓缓升起。她像溺水的人,本能的张开嘴巴不停地呼吸,可灌入的只有水,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混沌且扭曲,冰冷的潮水好像要挤压的她无法喘息。
  在意识涣散之前,她感觉身体不断下沉,慢慢的越来越安静,呼救声也没了,但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叫林杏杍!
  她怎么能死?
  她要活着,听春天的风,淋夏天的雨,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没有什么可以击倒她。只要活着就能走下去。
  猛地睁开了眼睛,林杏杍被穿着一群穿着白衣的人围起来,周遭的一切都慢慢聚焦。面前带着手套和口罩的女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边上的仪器。
  “一切指标正常了,她没事了。”说完便径直离开。
  郑盛双手合十站在床尾,手里念念有词,像是撑着最后一口气,见她醒来,才彻底松下身子,两腿发软,颤抖着跪在病床边。
  他真的以为自己要失去林杏杍了,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只能尽全力爬起来,整个身子压在床边。额头轻轻相触,一遍又一遍地吻她,吻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她的耳垂,每一个吻都带着一丝苦涩,他止不住地流泪。
  只能用嘴唇,不断确认,林杏杍是真的还在,她还在。
  一直到晚上,林杏杍还没有逃离那种莫名的恐惧感,如此真实的窒息感,就好像她真的死过一次。
  林杏杍不敢闭上眼睛,只要闭上眼,无边的黑暗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原来凌晨并不安静,她能听到窗外的风呼呼作响,吹落的树叶砸在玻璃窗上,发出令人崩溃的声响。
  她也能听到沙发上的郑盛,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甚至能察觉到他的眼眸,始终放在她身上,好像生怕她下一秒就消失了。
  透过窗帘的缝隙,她看到了一缕月光,照亮了他的眼睛,他们在无边的黑暗中静静相望。
  此刻身体异常的疲惫,四肢无比酸痛,可大脑却十分清醒,有种逃过一劫的怅然。
  恍惚间,她看见那双眼睛,印着月光,像老家爷爷门前的那条小溪。
  跨过那条小溪就到了终点。
  “林杏杍,我能牵着你的手吗?”
  “郑盛,你陪着我好不好?”
  同一时间,两道声音叠在一起,透过月光的缝隙,房间里响起了轻轻的笑声。
  郑盛拿着枕头轻声爬上来,vip房间的病床足以容纳两个成年人。
  两床被子,两个枕头,两个人,两只手叠在被子下紧握。
  他们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紧密相拥。
  他火热的身体将她包围,像暖炉一样,从肋下穿过的心跳交换,每次呼吸都像接吻,他的掌心落在她的眼上。
  遮住她的眼睛,好像就能短暂的游走于界线之外。
  他很想吻她,他应该吻她,在事态更加失控之前,他蒙住了她那双清澈又无畏的眼眸。
  用手指代替嘴唇,触摸她的唇,柔软的、湿润的,一张一合都在引诱他沉沦的唇。
  她回到了最初的状态,像小孩一样,蜷缩在郑盛的怀中,至少这一刻,她没有力气推开任何人。
  李正宰赶到医院,已经是三天后了。
  三个人有一个多月没有见面,见面的第一时间,已经恢复精力的林杏杍上下扫视着他。他胡子都没来得及刮,衣服也没换,眼眶红了一圈,氤氲着一层水雾,眼睫下是倦怠的青绿色,她肯定道,“你瘦了。”
  在林杏杍观察李正宰的时候,李正宰也在用眼睛细细打量。此时的林杏杍脸色苍白到有些病态,病号服在她身上都显得空荡荡,手背上的针头大到让人害怕,一定是反反复复扎了很多次针,才会两只手都是青紫,原本就瘦的人一下瘦弱到能随风飘走,还说他瘦了?
  终于没忍住,哪怕郑盛在房间里,他也忍不下去了,低头把脑袋埋在她的脖颈中,咸热的泪水不断滴落,他甚至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能无声的在她怀中哭泣,为她,为他们的孩子。
  “好了,李正宰,我们不要哭了,你告诉我的,比起已经发生的过去,还是未来更重要。”
  “嗯。”
  他垂落着脑袋,哽咽着点了点头,他姗姗来迟,搂着她时甚至只能摸到骨头。
  她痛苦绝望的时候,他永远缺席。
  李正宰永远无法原谅这一刻的自己。
  如果可以,他情愿这一切都是他来承受。
  和郑盛一起站在医生的办公室里,熟悉病情的郑盛先开口,“她为什么会休克?”
  “很难说,当时的反应很像窒息死,她好像完全失去了自主呼吸的能力,但其他指标都没有问题”
  “只是躺在那里怎么可能突然窒息呢?可是她嗓子里什么也没有。”李正宰焦急追问。
  “唯一的可能,是患者自己,失去了求生的意志,抵抗了自己的本能反应。但她还是战胜了自己。”女医生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看过去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丝意外。
  ……
  从办公室出来,两个人很默契地走向吸烟区。楼道里,他们沉默的交换烟火,一直到烟灰缸里的烟头溢出来,烟灰落在地上,弄脏了李正宰的鞋子。
  他们俩还在楼道里,从直挺挺地站着,到默默坐着流泪,脊背弯下去,谁都没办法抬起头,原来他们真的差一点就失去了她。
  甚至没有一点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
  首尔的雨不是莫名来的,它裹挟着潮水,隔绝所有的氧气,差点抽走他的爱人。
  这样的雨,却好像不是第一次落下,它一点点侵湿地面,不断蔓延。
  断裂的桥面从李正宰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时他手里拿着花束,好像有些话不说,会成为一辈子的痛。
  李正宰没有理会郑盛。
  她名义上的爱人回来了,他也该退一步,回到他的原位。
  冲出大门,雨还在下,他再次走进雨里,任由雨水向他倾斜,他想替林杏杍淋走所有的痛苦。
  求求上天,把所有苦难都留给他吧。弥漫的水汽将这个小小的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他的眼角不断有雨水滴落,是泪水还是雨水,谁也不知道。
  回头,林杏杍举着伞站在大门口,与他相望,同频的心跳透过雨雾传递。
  李正宰在察觉到林杏杍想举着伞走进雨里的时候,立刻冲回大楼,他没有靠近她,怕身上的凉气让她更难受。
  他全身都湿透了,衬衣紧贴他的身体,头发狼狈的贴在头皮上,远远把水抖下来,才走到林杏杍附近,隔着一米远,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林杏杍,我们回去吧。”
  ……
  第二天,李正宰消失了半天,等他再次出现的时候,身上穿着和林杏杍同款的病号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