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对方实在不像个会讲理的样子,可陆青的话将子衿带回了两年前,在父母尚在,一切都还完好无损的年岁,哥哥似乎总是对自己说这句话。
  兄妹俩差了近一轮,子衿刚学会说话,口齿还不如何利索的时候就已经具备了伶牙利嘴的雏形。她小嘴叭叭的,在家闯了祸,就往陆青身后躲,在外头惹了人,同样也往陆青身后藏。
  子衿记不清多少次趴在窗台,盼着望着陆青放学回来的身影。放学人流汹涌,可陆青那么显眼,挤在学生潮里,他永远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他踩着辆老式自行车,身量忻韧,肥大的校服被风吹饱,又馁在他身上,夕阳在他身后,燃烧得有如失火。
  她会跑下楼,兴冲冲去迎他,要他的自行车后座,陆青从不拒绝。
  她在哥哥的自行车上穿街过巷,拽着他的衣角撒娇,说要吃雪糕,陆青松开车把,任自行车飞快滑下路坡。衣摆被刮得猎猎作响,他在风中笑得宛如早春暖阳,说,小兔崽子,等这时候等一天了吧?钱在我校服兜里呢,想吃什么就买……哎,不许都花完啊,给你哥留个早饭钱。
  那些小孩都怕她哥,也都羡慕她有个好看又神气的哥哥。
  她的哥哥好看又神气,当初是,现在也是。
  陆子衿含着眼泪,吸了吸鼻子,在父母辞世后头一次任性,当起了个小告状精。
  她指向不远处正和父母庆祝胜利,笑得满脸褶肉的胖小子,指名道姓,高声尖叫,惹得四下注目:“哥!刚才跑步的时候张廷帅推我!”
  陆子衿的聪明劲是无师自通的,她想了想,又嗓门嘹亮地加上一句:“王老师!钱老师!李校长!张廷帅他刚才推我!他还骂我!我听到了!!!”
  第13章 恶行劣迹
  子衿的话引来了注意,也惹了那一家三口的不虞瞪视。
  这一家子胖得同款同式,仿佛是从个粗陋的俄罗斯套娃里取出的三个人,皆是满脸横肉,隔着好几米都嗅得到油汗味。
  张廷帅的母亲率先开火,她的确“油头”,却不曾“粉面”,长款黑羽绒服被她撑成了个黑塑料袋,嗓门也撑开了,又噪又吵:“你这小孩,怎么说话的!谁推你了啊!”
  子衿被这把嗓子吓了一跳,但并不心虚,她紧紧揪着陆青的羽绒服前襟,毫不示弱,大声喊回去:“张廷帅推的我!他推了我才得的第一名!”
  胖母亲从后搡了把张廷帅:“你推了吗?”
  张廷帅理直气壮:“没有啊!她明明就是自己摔的!”
  这是预料中的答案,胖母亲从鼻腔哼气,眼梢嘴角堆着轻蔑:“听到了吧?我儿子才没推你们,你一个小女孩,跑得本来就不如我们小男孩快。自己输了比赛,就想着赖给别人啊?”
  她翻着眼珠,给了陆青一瞥,嘟哝:“果然是爸妈死了,没人教,小孩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没教养。”
  声量不大,但恰好能让双方都听见。
  陆青气血“轰”地上涌,两耳都震聋了,他没意识到自己脸色有多郁沉,以至于他刚往前挪了半步,就被旁边的三两个老师强行拉扯下来了。
  几个老师方才装聋作哑,现在倒吱声了。
  “子衿哥哥,子衿哥哥,你先冷静冷静。”
  “是啊,小朋友的事,家长别掺和嘛。”
  “家长一说,小事也被闹成大事了,就是小朋友之间打打闹闹,你真生气,那可就不好了。”
  美其名曰,劝架调和。可劝是劝弱势方,受害者,调和调的是明事理者让步妥协的和。
  旁边始终不发一言的胖男人站到了妻儿前头,蒲扇大的手掌对着陆青一指一点:“妈的,你小子想怎么着,啊?实话都听不得?”
  他反手作出掌掴状,被肉挤小的眼珠为了恫吓而瞪大:“再胡搅蛮缠,我他妈抽死你们!”
  胖女人紧紧偎着胖男人的粗胳膊,真心认为还是有个男人好,虽然有被揪着头发摔到墙上的时候,可但凡出了事,男人倒还愿意站出来保护娘俩。她知足极了,生出满脸的幸福。
  几位老师原本也想上前劝胖男人,可对方横眉立目地一瞪,他们遇强则弱,果真悻悻不吭声了。
  子衿汪着泪,在两拨人之间打量,头一次发现老师没那么可靠,平时教育着他们要诚实,要友善,真出了事就东倒西歪,拉偏架了。
  早知道是这样,刚才就不该为了一时生气而惹了不好惹的人,弄得哥哥被左右夹攻,那么为难。
  她还留着大哭的余韵,抽抽搭搭地扯陆青的袖子,刚想说要不算了吧,陆青就弯腰放下了她而后沉脸甩开了身上左右劝和的手,伸手指向今早安知山带来的摄影机。
  他牙根已经气得咬紧了,字里行间还克制着没直接开骂,只是冷笑:“你们觉得子衿是小孩,她说的你们不肯信,那好,小孩的话不信,摄像机总不会骗人吧?嗯?”
  相机镜头沉黑光泽,是个默默的窥视者,记录一切,不容置喙。
  张廷帅慌了神,望向他母亲,却见胖女人也露了心虚,嘴上却还硬:“好啊,谁怕你,看就看!要是她说的是假的,我看她还有什么脸在这里上学!”
  陆青不再多话,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摄像机旁,凑热闹的泱泱人群便也随他迁徙到了操场边上。
  他手握命门,刚要将真相公之于众,还二人公道与清白,动作却卡了壳。
  他不会调照相机。
  父母健在时,兄妹的生活虽不至“富”,可也还“足”,但照相机对个工薪人家的孩子来说,仍然有些可望不可即。这份贫穷经年累月浇打他,刮吹他,他始终不为所动,活得怡然自得,独有乐趣。直到这天,“穷”字复了仇,将他剥出怯生生的内里来,衣不蔽体站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怔着片刻,指头搭在摄像机复杂陌生的按键上不敢摁下,生怕弄错了步骤,令证据毁于一旦。
  摄像机仍在运作,镜头里,数百双眼睛灼灼炙烤他。陆青心跳如鼓,掌心隐隐冒汗,终于败下阵来,望向周遭看客。
  “……有人知道怎么调照相机吗?我不太懂这些……”
  话语未竟,人群里不知是谁嗤出声讥笑,胖女人往地上呸了口痰,乐得牙根毕现:“连调都不会调,这是你的相机吗?啊?没爸没妈的,哪来的钱买这玩意儿,别是小偷小摸来的吧?”
  熙攘人堆里不时有几丛热气往上飘,那是从嘴里道出的私语切切,其中兴许有怜悯,有不屑,有对那胖女人的不忿,也有对子衿的质疑……林林总总,千嘴万舌,可就是没人肯站出来。
  陆青如芒刺背,许久没落入这样的无助境地。上一次在人群中被围着观赏,还是在父母葬礼上,他一手牵着子衿,一手怀抱父母遗像,脊背挺得再直也没用,数不清的口舌如雨般要浇湿他们。
  当初风雨晦朔,他在雨中淋透,正如现在,他在人海里溺毙。
  陆青深呼吸,稳了稳心神,他不屑同那些人争辩,单是掏出手机要查照相机的键位。
  可张廷帅一家本就心虚,怎么可能在这儿乖乖等着,胖女人牵起胖小子的手,“得了吧,谁有那闲工夫陪你在这儿耗?廷帅,走。妈跟你说,以后别跟这种女的玩,小小年纪心眼这么多,以后还指不定……”
  这话太难听,陆青忍无可忍,正要发作,耳朵尖上就传来了道熟悉嗓音。
  “陆青?”
  安知山。
  安知山手里的手机尚未息屏,他蹙着眉头,瞧着是匆匆挂了电话赶过来的,“怎么了?”
  正如陆子衿在见到哥哥到来时肆意大哭,陆青此时乍一见了安知山,强撑的心防骤然软化,松懈,坍塌。他舒了口气,三言两语释明缘由,不知怎的,方才滔天的怒气莫名消散了,兴许是寻到了皈依,心跳便也渐趋平缓。
  安知山并没直接接手摄像机,而是带着陆青,边操作边解释,让他亲自将那段视频调了出来。
  安知山的掌心干燥温暖,覆在陆青出了冷汗的手背,包容得轻而易举,纵使不言语也都是安抚。
  视频倍速播放,安知山一手揉着子衿的脑袋,另一手捏着陆青薄薄的掌心,站在二人身后陪他们一起看。
  周遭看热闹的也全围了上来,不远不近地盯着那小屏幕。唯有胖小子一家,脚下钉钉,脸色越来越差。
  看到前面赛跑时,安知山还能笑嘻嘻地贫嘴:“哎子衿,你们这是负重跑啊?怎么还带个铅球?噢,不是球,原来是个小胖子,硬生生胖成球了。”
  直到终点线前,那肉球长了手,明明白白将子衿推得摔了一跤。
  安知山收敛了嬉笑,但也没表现出震怒来,他牵起子衿的小巴掌一看,白嫩手心果然是在丝丝缕缕的渗血,严重处是一小块的猩红。
  人群发出一点恍然的唏嘘声,可旋即又成了惊呼,因为安知山不管不顾,两步迈到胖小子一家跟前,当着人家爹妈的面,将胖小子薅着后衣领提溜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