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陆青脸色一红,仰他一眼,张嘴温吞吞地把橘瓣吃掉了,咬下去汁水丰盈,唇齿间都甜丝丝。
  安知山这才将剩下的逐瓣逐瓣填进嘴里,他仰坐在沙发上,盯了会儿天花板,忽然转眸,含笑望向了陆青,“为什么?”
  陆青:“什么为什么?”
  安知山:“你只不过是来花店买过几次花,怎么能肯定我不是坏人?”
  陆青还没答,安知山又吓唬他,“说不定我是个变态杀人狂,专挑你这种人下手。”
  陆青又茫然又好笑,指头反戳心口:“我这种人?好吧,采访一下,杀人狂先生,你挑我这种穷鬼下手干嘛?”
  安知山嘴上没把门:“我不知道。劫色?”
  陆青噎了一下,小声回击:“谁劫谁还不一定呢。”
  顿了顿,他又说:“我觉得你不是坏人,是因为你之前帮过我,不然我怎么会直接就把你领到家里来?”
  这倒是合理,陆青是个男生倒无所谓,可家里还有个妹妹,他又怎么会莽然领陌生人回来。
  但安知山想了又想,实在没想起来这茬旧事:“竟有……如此的缘分?”
  陆青想也不想:“有啊。差不多半个多月前吧,你刚来花店的时候。”
  陆子衿不愿陆青加班,陆青自己也不愿深更半夜在外头乱晃,更何况他对那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实在发怵。
  青面獠牙的鬼怪吓不着个头小小的陆子衿,却能吓到她哥。
  那天陆青在网吧值夜班,下班时已逾深夜。风大,吹得人也要东倒西歪,啼饥号寒。
  网吧地偏,远离市区,路上黑得半点亮没有。陆青得从条羊肠小巷里走到大路上,再从那儿扫辆共享单车骑回家。
  变故就发生在这条没路灯的小巷里。
  这巷子堆满垃圾桶,野猫都不乐意来,似乎只有耗子才赏脸光顾。白天已经够污乱,到了晚上则干脆像走进了哪个酒鬼的胃里,鼻端总隐隐萦绕着股呕吐物的味道。
  陆青打亮了手机手电筒,借助这道小光柱往前走。巷子里原本只有穿堂风声,于是身后蓦然响起的窸窣动静落在静寂里,就成了平地起惊雷。
  他起先没理会,以为是谁恰好从网吧出来,和他一道。直到声响离他越来越近,五米,三米,半米,身后,对方的气息几乎贴着他后脖颈送出,陆青霎时炸起一身寒毛。
  这时他才记起来这巷口还上过新闻,晨间早报,报道一起强/奸杀人案。末尾,警方一并放出了通缉令,照片里的男人獐头鼠目,笑呲出一口黄牙。彼时的陆青正和妹妹吃早饭,见这新闻,惋惜之余,他还对子衿说,你看,你要是不好好刷牙,牙齿就会和这个人一样了。子衿嫌恶地一皱鼻子,那是不是好难闻。
  当时陆青正琢磨着水电费,搪塞说,应该是。现在他能给确切回复了,何止是难闻,简直要熏死了他。
  他没回头,权做不知,继续往前走,脑内拼命检索那条新闻的细枝末节,依稀记起逃犯持械,似乎是柄钢亮的西瓜刀。
  他本就拖着条伤腿,硬搏是几乎没有胜算了,只能跑。可也是由于这条腿,他疑心自己跑也是跑不过人家——曾经倒是很能跑,校园会上拿过不少名次,真成了“一道春天的闪电”,可之后落了伤,连快步走都成了奢求。
  但祸迫眉睫了,他哪还有选择。
  陆青隐隐咬了牙根,深吸一口气,猝不及防,拔腿就跑。
  身后人正侯时机出手,没成想陆青忽然跑了,愣了一下,也是拔腿就追。
  这个单薄的年轻人似乎是腿脚不好,左脚没法发力,只靠着爆发力往前蹿了十来米,就斜身撞在墙面上,又强撑着扶墙,跌跌撞撞往前逃窜。
  身后的人放了心,这是只瘸腿的猎物,一场注定捕获的追逐,他放声笑起来,喉咙里卡着痰音,像拉风箱。
  跑什么?啊?还跑?还跑!
  只差一段距离就能冲到大路上,陆青铆足了劲想冲到光下,说不定会有人来帮他。离大道还剩几米,他忙于逃命,没注意前路,合身撞进了个盈满酒气的怀抱。
  陆青以为是逃犯的同伙,立刻狠劲把人推开,可没想那人看也没看他,臂弯仿佛焊死了,推也推不开,只是攥着他的肩膀将他踉跄护到了身后。
  逃犯追到了身前,见方才的一人变成了一双,不由停步,见来人高大,一打二恐怕不好对付,他一手往后腰摸刀,还没等恐吓,对方先开口了。
  “大半夜的在巷口玩躲猫猫,这么有童趣,带我一个呗?”
  逃犯愣住,而后冷笑,还当是什么天降神兵,合着是个说话颠三倒四的醉鬼。
  他摁着刀:“我跟我弟弟玩呢,你少管闲事,听到没有?”
  “你弟弟?”对方闷笑,“我怎么偏说是我弟弟呢?你看你叫他一声他答不答应?”
  言罢,这人不知醉成什么宁二,真稍稍扭头,轻声叫陆青,“哎,弟弟。”
  陆青差不多确定了这人是好人,不是同伙,这时候正忙着报警,忽然被叫到,他在极度紧张中抬头,“啊?”
  这人说,“没什么,就叫叫你”,转头对着逃犯嬉皮笑脸,“你看,就说了是我弟弟吧?”
  逃犯和陆青全懵了,这人到底是来截胡的还是来英雄救美的,亦或干脆就是来当街耍酒疯的?
  逃犯也意识到这人实在不对劲,摸出了刀,冷刃直指着他鼻尖,“你他妈的……他妈的什么东西,赶紧给我滚!不然我把你们都剁了!”
  逃犯发狠,实在没想到这人比他更狠,迎着刀刃上前半步,吓得陆青在身后死死拽住他的手臂,“剁了我?你可以试试啊。可要是你没打过我怎么办?换我来剁了你?”
  逃犯刀尖一抖,他经年好勇斗狠,手上还沾着人命,不怕杀人,只是面前这人实在举止诡谲,像……像个被阎王套了枷的鬼,无谓肉躯,反正不过一缕亡魂。
  “我……我警告你,我可杀过人!我有经验!我……”
  对方扬扬眉毛,笑了,“你有经验?那太好了。”
  逃犯真有点怕了,狠了心,刀没等砍下去,就被对方眼疾手快,钳住了腕子,使力下掰,逃犯惨叫着脱了手,水果刀锵啷落地,陆青反应快,立刻将其踢远了。
  逃犯自诩是个亡命徒,刀没了还要搏命,可他显然没了斗殴的资本,另一手攥拳左挥,虎虎生风,对方往后轻巧躲过,同时抬腿直接把他当胸踹了出去。
  逃犯重重撞在垃圾桶上,喉头都腥了,胸口钻心地疼,他终于意识到这人是练过的,并且出手又黑又狠,兴许直接踢断了他两根肋骨。他挣扎着还想爬起来,至少要逃走,可那人拎小鸡似的拎起了他的后脖领,另一手解了领带,三两下把他双手背后,捆在了根电线桩子上。
  做完这一切,对方微微舒了口气,露出点不易察的失落,仿佛是寻了乐子,而乐子不长久,转瞬即逝。
  他回头冲一旁灰头土脸,惊魂未定的陆青抬抬下颌,笑得醉意醺然,“我懒得去警局做笔录,这人就交给你了,辛苦啦。再见怎么说来着……噢,au revoir。”
  况回现下,即使身处安全温暖的家里,可再回想起当天的事,陆青仍然心脏乱跳。
  他将后续一一道出:“那个人被收监,应该还得好久才能判吧。我那天跟着警察去局里做了两个多小时的笔录,差不多早上六点才终于到家。还好子衿睡得熟,没注意到这事,不然她以后听说我要去上夜班,就更要闹了。”
  陆青看看安知山,忍俊不禁:“你那天到底喝了多少啊?话说得缺胳膊少腿的,特别奇怪,我看你跟犯人聊得有来有回的,心都要吓出来了。”
  安知山干笑两声,委实有些后悔。
  当然不是后悔救陆青,而是后悔自己那天由着性子发神经,早知道日后要重逢,要搭讪,还要被陆青带回家来过夜,他就装得更像个正常人了。
  陆青没注意安知山的神思不属,又说:“而且你真是挺能打,一下就把那个人制伏了。是练过嘛?拳击还是散打?”
  其实是自由搏击,然而安知山嘴里八百斤废话,兴许只有二两是真的:“嗯,我那天喝醉了,醉拳嘛,肯定厉害。”
  虽然接触不多,可陆青已经开始习惯他的胡诌八扯了,也不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人没醉也像醉了,经年醺醺然,像要成仙,也像要去水中捞月。
  陆青又记起什么,好奇道:“不过你那天怎么会在那儿啊?那时候都半夜三点了,路又那么偏僻。”
  安知山这回没骗他,鲜少地以诚相待:“我男朋友家就在那一片,当时跟他吵了架,大半夜被赶出来了。”
  陆青滞住了,是在学校里好容易鼓起勇气要和学长搭讪,转头就撞见学长正和旁人接吻的尴尬。
  好半晌,他才把字句从嘴里雕刻出来:“男……朋友啊,那现在和好了吗?”
  “没有。”安知山瞟着陆青的反应,话说得无波无澜,“吵得很凶,回来就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