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他往上提了提嘴角,补了个不太合格的微笑。
  “哦,我姓沈,沈子翎。我是卫岚的……合租室友。”
  “室友?”向雪亭问,“卫岚原本不是在青旅住吗?哪儿来的钱去跟人家合租?还是在每平四五万的小区里?”
  真不愧是当律师的,过来之前还做了背调,三两句话险些把沈子翎问出汗来。
  针对这问题,他要是解释不好,那就太像个引年轻帅哥误入歧途的皮/条/客了。
  好在沈子翎也是个经见丰富的,面不改色地说:“也还好,我们那儿租给了三个人,卫岚住最小的单间,每个月租金包括水电也就一千来块。”
  向雪亭皱眉:“一千来块……小钱也是钱,我们都不在他身边,平时是谁在给他生活费?又是谁给他交的房租?”
  卫明岩猜道:“老孙?是不是老孙帮他出的钱?”
  沈子翎反应了下,意识到他们口中的老孙,大概率就是弥勒了。
  听二人如此揣摩卫岚的现状,又如此不相信卫岚的能力,即使卫岚已经像只应激的小动物一样逃走了,可沈子翎记得他沉稳可靠的模样,此刻就还是忍不住为他辩解起来。
  “不是他。卫岚现在有工作,不仅能养活自己,每个月还能有点儿盈余。”
  “工作?”卫明岩疑问道,“他还没成年,怎么找的工作?不会是去了不正规工地吧?还是被人骗去打黑工了?”
  向雪亭叹了口气:“成年了,去年就成年了,十八岁生日没在我们身边过而已。你忘了?”
  卫明岩抹了把脸,啧道:“哦,对……哎,坐了一天飞机,脑袋都迷糊了。不过,那他也是个小孩啊,能找到什么工作?”
  沈子翎:“他之前在咖啡店打工,现在在漫画室当freelancer,是个摇滚乐队的鼓手,空闲时候会和乐队一起去跑跑演出。”
  二人奇异地沉默了几秒,都没有说话,直到卫明岩想起什么,问道。
  “我刚才看他从你车上下来,你们去哪儿了?他会不会回到刚才的地方了?”
  沈子翎摇摇头:“我们刚才是去参加朋友的婚礼了,那地方很远,他不可能回去的。”
  “婚礼?”卫明岩更惊讶了,“他的朋友?他才多大,他的朋友怎么就结婚了?”
  沈子翎订正:“不好意思,是我没说清楚。结婚的人是我们两个共同的朋友,当初小两口求婚时,卫岚就在现场。这次婚礼,他不仅算是半个伴郎,还是人家花钱请过去的乐队鼓手。”
  卫明岩干巴巴笑了两声,挺不是滋味地说:“就他敲的那几下,居然还能赚钱呢……”
  来到云州之前,父母俩总想象着卫岚在云州吃不饱穿不暖,是居无定所地在街上当小要饭的。
  每每逢年过节,卫明岩就因为这事儿愁得睡不着,总是披件外套悄悄去阳台抽一整宿的烟。母子连心,向雪亭更是不知道多少个晚上哭着从梦中惊醒,梦里的卫岚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抽抽嗒嗒蹲在角落哭,她想抱抱孩子都做不到。
  那个时候,他们觉着卫岚在云州受苦,心里疼得要命。
  然而此刻,他们亲耳听见卫岚在云州过得风生水起,心里却又是另一番难受滋味了。
  “夜长梦多……”
  向雪亭轻声念道。
  真是夜长梦多,这个噩梦他们已经熬了整整两年了,他们俩现在是一时一刻,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了。
  向雪亭从皮包里掏出一根发圈,将长发揽了起来,说:“小沈,你刚才说你知道卫岚有可能在哪儿是吧,能不能拜托你带我们过去?”
  沈子翎虽然也急,但终究不认为卫岚会扔下一切,就此跑个无影无踪,更认为他现在二话不说就自己去找,父母俩只会愈发着急上火,到时候亲子相见……卫岚那个闷雷似的性格,肯定又要炸了。
  所以他只能耐下心解释:“是这样的,叔叔阿姨,现在情况紧急,你们别怪我说话直。卫岚本来就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刚才只是在车里看到你们就已经……他自尊心强,又要面子,我是怕他过会儿当着朋友的面见到你们,会更受不了,更抵触。”
  卫明岩一瞪眼睛,只恨旁边没张桌子让他拍一巴掌:“他还受不了了?他还抵触上了?我跟你明说了吧,我们两个是下了狠心才找过来的,我们不怕他抵触,我们只怕见不到他的面,抓不到他的人。”
  “抓……”沈子翎一怔,微微蹙起眉毛,“我多问一句。过会儿真见到他了,如果他还是不配合,你们打算怎么办?”
  卫明岩从鼻子里出了两道气:“他要是好好说,我们就好好听。他要是还跟我们吵吵,或者还是想跑,我们就……反正这次我们不可能空手回去!就是绑,我们两个也要把他绑回沈阳!”
  沈子翎忍不住说:“他是个人,又不是头牛,怎么能说绑就绑?”
  “哼,”卫明岩掏出烟盒,点了支烟,说起话来像个白雾浓浓的烟囱,“这小子还不如牛呢!牛都没有这么犟,这么不懂事的!我们之前就是太惯着他,太信任他,也太放养他了!给他买手机买电脑,允许他锁房门,纵容他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孩子玩……要是再来一次,我真的……我还不如就棍棒教育,给这小子揍服算了!”
  听他这么说卫岚,沈子翎立刻针锋相对地要反驳,可临出口一咬牙,他念在对方寻子心切,又是长辈,终究没说什么。
  向雪亭见沈子翎脸色不好看,又见平日里好脾气的老公如今吹胡子瞪眼,就苦笑着打圆场道。
  “小沈,你叔叔是推了很重要的工作才过来的,在飞机上还忙了一路,到现在已经一天没合过眼了。他实在是累坏了,你别跟他计较。你还年轻,没当过父母,没养过孩子,你不知道当父母有多难,给卫岚这种孩子当父母更是……我们已经给了他两年的时间了,这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也是卫岚的极限了。今年的高考他肯定是赶不上了,但要是现在回去,还能参加最后一轮复习,或者提前跟高二班适应一段时间,等明年再高考一次。他年纪不小了,马上就19了,真的拖不得了。”
  向雪亭原本是带妆上的飞机,可奔忙到现在,妆容都脱得差不多了,暴露出底下苍白憔悴的底色。
  “你可能会觉得我们不够尊重卫岚,但你想,我们要是真的不尊重他,又怎么会在家里苦苦等他等了两年?老孙就是我们拜托过去的,我们不是不知道卫岚的行踪啊。我们知道他叛逆,不服管,所以才想由着他在外面闯一闯,想着他吃到苦头了,自然会明白到底谁才是真正为他好。等了那么久,结果等到了他的一封信,说自己不打算上大学了,要从此在云州定居!”
  沈子翎:“信?”
  向雪亭点点头,从皮包中拿出一封已经摩挲到柔软的信封。
  沈子翎接过,打开来看,果然就是他曾在卫岚背包里发现的那一封。
  所以说,父母是收到这封信后彻底灰心了,所以才索性追到了云州,想把死不悔改的儿子绑回家去。
  向雪亭又叹了口气,声音隐隐颤抖:“小沈,我听得出来,你和他关系不错,应该不只是室友,还是关系很好的朋友。这段时间,真的多谢你照顾我们家卫岚,现在就当……就当阿姨求求你好不好,你带我们去找他。”
  眼见着沈子翎犹疑不定,她又说道。
  “你不用担心他回家了过不好,说句实话,不怕你笑,别看我们现在气势汹汹的,但我和他爸现在真是怕了他了。他出去两年,反倒是我们俩被磨了性子……我们这趟来,与其说是来绑人的,倒不如说是来求和的。”
  “我们真的只是想带他回家,让他继续走他该走的路……仅此而已。”
  在旁边喷云吐雾当烟囱的卫明岩熄了火,鬓角隐约灰白,脊背稍稍驼着,成了截高大陈旧的老烟囱。
  沈子翎良久无话,只觉得心脏被粗暴地撕扯成了血淋淋的两半,他不知道该选择哪一半,他只知道,少了哪一半,他都不能成活。
  半晌后,他哑着嗓子说。
  “阿姨,如果您真的信得过我,就让我一个人去朋友那里找他。我向你们保证,找到了,我一定把他好端端地带回来。”
  卫明岩没有吭声,向雪亭也不再执着,只疲惫地笑了笑,说。
  “好,那阿姨先谢谢你了。这件事明明和你没什么关系,但你还是这么尽力地去找他……”
  沈子翎听出了弦外之音,就勉强笑笑,随口扯道:“毕竟他是从我车上跑出去的,再说了,他还欠我上个月的房租没交呢。”
  他信口诌出的谎话还挺有可信度,二人的确相信了他是个热心肠的二房东,并就此兵分两路,父母去人流密集的火车站碰运气,沈子翎则独自去“朋友那里”找卫岚。
  从小公园出来,沈子翎漫无目的地抬头望,就见夜空深邃,正中间缝着枚冷冷清清的白月亮,像只高高在上的眼睛,漠然地旁观着众生的喜怒哀乐,因缘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