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弥勒也想挤出一点笑来,可笑纹还没蔓延出去,病房里又骤然吵闹起来了。
  老爷子年轻时不愧是当兵的,即使重病在身,闹起来也堪称老当益壮,这次连一秒都不肯待,自己扯了氧气罩,拔了留置针就要走。
  这回弥勒把卫岚的话听了进去,也知道自己不该吵,更吵不动了,只一味劝着哄着,几乎是苦苦哀求了。
  可惜老爷子软硬不吃,自顾自的非要出院去。
  乱哄哄闹作一团的时候,卫岚左右忙碌,头脑却依旧在琢磨。
  老爷子平时看起来严肃而不失温和,是个体面人,现在怎么会为了“不治”而闹得大家难堪,连个坐下来商量的机会都不给?
  过了一会儿,他渐渐明白过来——不闹得这么急头白脸,凭着弥勒的怀柔政策和源源不断的钱财,老爷子永远也出不去。
  做父母的就这一点最不好,一旦年纪大了,德高望重都是子女给的虚名,只能白白受着。论起实权,则几乎是没有,子女要是跟老人闹起反对,老人除非真赌上一条老命,否则难赢。
  都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却其实是家翁除了痴聋,兴许别无选择。
  争吵之中,老爷子撑着一副空荡荡的大个子,颤着手去柜子里找外套。
  “我就是不治,不想治了!你别问了行不行!”
  来来回回捣鼓这几句话,弥勒只当老爷子赌气不肯跟他明说,左拦右阻地不肯放人走,又好声好气央着老爷子好好说,到底为什么不想治了?是不是觉得医院不好?护工服务不到位?病房附近太吵了?可以换到私人医院啊,实在不行,去国外治也可以啊。
  老爷子不肯听,吼是吼不动了,然而呼哧带喘之中,嘀咕的仍然还是那句话。
  “我不治了,你别问了。”
  卫岚隐隐反应过来,如果弥勒的好声好气是在恳求父亲告诉他原因,那老爷子恶声恶气的“你别问了”,又何尝不是一种恳求?体面的老爷子闹成这般样子,所为的,说不定恰恰就是“体面”呢?
  卫岚看向外面。
  病房之外,依然是有看热闹的,可更多的,却是在病床上面如菜色的病人——不愁吃喝,营养液管够,可拉撒却要靠着别人。
  用药水去日夜浇灌,以此换取一点点苟延残喘的时间。
  有人说活着才有意义,却忽略了连屎尿都要被伺候的人该怎么定义“活着”。
  医院外的人期待着死亡是平静如电影,临终之际窗外天蓝云白,病人含着笑意念上几句富有哲理的话,再缓缓闭眼,如同入睡。
  进了医院才看清世事如何矬磨一个人,正如书中所说。
  “死亡之路,一张病危通知引领你走向下一张,一路消毒水如雨,灌溉出五颜六色的药丸,很多吐物、脓血、屎尿,太多的眼泪。旁人再怎么爱也不能帮你吐酸水,屙硬屎,旁人只掉眼泪。”
  弥勒再怎么甘愿,也无法以身代劳,老爷子与窗外一小格天空日夜对望是种什么滋味,终究没人能够切身体会。
  在弥勒劝不住,而老爷子也走不了的僵持之时,卫岚嘴唇一动,几乎就要说出那句话。
  说,弥勒,如果放弃治疗是爷爷的选择,我们或许应该尊重他的意愿。
  终究没说出来。
  不能说。
  说出来了,弥勒会恨死他。
  卫岚沉默地充当着一个印象里懦弱自保的大人,心里灰蒙蒙,充斥着自厌。
  最后,两边都闹得没力气了,他才开口对老爷子说。
  “爷爷,这都已经到晚上了,办出院那么麻烦,也没法说走就走,一来二去不知道得折腾到什么时候。再说了,这么大的事,你总得给他一点时间考虑考虑吧。要么这样,各退一步,您今天再在医院待一宿,我去找他好好聊聊,我俩也去找医生商量商量,看看这病能不能保守治疗,好不好?”
  老爷子灰着脸,没吭声,只是慢慢走回了病房里,像个越狱失败的死刑犯。
  弥勒不声不响站了片刻,而后转头出了门,卫岚立即跟在后头,见他进了洗手间,抄起冷水往脸上狠狠泼了几捧。
  卫岚不忍,对着老爷子他尚且能有话说,可对着弥勒张了张嘴,他却委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弥勒双手撑着洗脸池,良久,他枯着嗓子说。
  “我就是不明白一件事……当初晓芸是这样……现在,我爸也是这样。他们都要走了,都走在我前头,都得托我的手去送他们一程……我知道他们难过,我也想让他们好受一点……我就是不明白,卫岚啊,我就是不明白……”
  弥勒抬头,看向镜子里的卫岚,那神情茫然而苦楚,脸上有冷水也有泪水。
  “我这辈子没干过坏事,为什么偏偏这样啊?”
  卫岚哑然,如何有解。只能无解。
  太多太多的问题,纵使你淌着泪水诘问一生,却是一生无解。
  *
  从洗手间回来,卫岚将弥勒在陪护床上安顿好,借口出门接水,其实是也想趁机透一口气。
  满腔心事压抑着他,他累得很想逃走,却被理智钉在原地,知道越是这个时候,他越是哪也不能去。
  他拎着保温壶出门,疲惫不堪地拧了拧脖子,却在望见走廊尽头时怔住了。
  走廊尽头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不知什么时候找了过来,如今怒气冲冲,满脸仇恨的……
  孙宇航。
  第112章 过春天——八
  病房里的爷俩一个坐着,一个躺着,都吵架吵得神困力危,只好由外头尚还清醒着的卫岚替他们承受了第一波怒火。
  卫岚在最初的错愕后,定了定神,想上前跟孙宇航解释,但就好像他身上绑了炸药,他往前走一步,孙宇航就往后退一步,往前走两步,孙宇航就退两步。
  再往前走,孙宇航干脆恨恨一咬牙,转身撒腿就跑了。
  卫岚无奈,只好拔腿就追,他本来是担心孙宇航在盛怒之下做出傻事,可在此刻的孙宇航眼里,只当他是在监视。
  孙宇航自觉着是众叛亲离了,满心的悲愤与苦恨,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眼眶滚烫,喉头腥甜,恨不能喷出满腔的热血来。
  他不知道自己一气走出了多远,回过神来,发现卫岚还在后头跟着。
  卫岚对他而言是带有一点崇拜色彩的,孙宇航于是在痛苦之余感到了一丝尴尬,他且走且往后摆手,开口想让卫岚别跟了,回去吧,可一张嘴,发出的声音却粗哑得像乌鸦叫。
  “滚!”
  卫岚料到如此,自然不滚。
  不知道过了多久儿,走到橙红夕阳成了一大片烬紫的余晖了,孙宇航才总算慢下来。
  这时候抬眼再看,他发现周围树木林立,花草掩映,他身处于一片黑濛濛的寂静中——这里正是他小时候常来野餐的公园。
  卫岚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见他气喘吁吁停了下来,就到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
  以矿泉水为媒介,卫岚陪着小心靠近了孙宇航,见他不吭声,就把水递了过去。
  孙宇航坍着背坐在了长椅上,接过矿泉水,不再让卫岚滚,却也没有看过卫岚一眼。
  孙宇航沉默地喝了半瓶水,心里的怒火被浇熄,露出底下烧到黑焦了的肉,烈烈地疼。
  风吹过来,他一吸鼻子,掉下泪来。
  眼泪很快串了串儿,无休无止地滚落而下,他拼命想要压抑,可反倒哭得更凶。
  此处僻静,小公园晚上又没什么人,天地寂寥而广阔,正容得一个孩子寸心欲碎,泣不成声。
  卫岚旁观在侧,知道现在去劝只会适得其反,故而一言不发地站在了旁边,充当一杆不会发光的路灯,心想有其父必有其子,孙宇航哭起来和弥勒一个样。
  孙宇航哭痛快了,也就不哭了,很粗暴地抹干了自己的眼泪,他垂着脑袋盯地砖间的新草,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岚审时度势地坐到了他旁边,将手试探着搭上了他的肩膀。
  孙宇航没有挥开,卫岚得以发现这孩子的肩膀在颤——其实不止肩膀,孙宇航浑身都在均匀地打着哆嗦。
  卫岚心头一刺,忽然想起一年多前离家出走的自己。
  那时候真是绝望啊,好像天塌下来,太年轻的肩膀扛不住了似的,头脑一片空白,身体一阵阵发着抖,愤懑与惶恐相混杂,在血管中狼奔豕突。
  那段日子里,他觉得自己好像打满了气的气球,随时准备着和周围人同归于尽。
  现在回看,卫岚总觉着云山雾罩的,实在不太能理解当初的心境了。
  都不需要赚钱的吗,居然能有那么一大片一大片的时间什么都不做,就专门用来赌气发火。
  真奢侈。
  正想着这些,孙宇航开了口。
  嘀嘀咕咕地,他说:“我就知道……”
  卫岚揽紧了孙宇航,自知理亏,所以不由自主想要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