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最后,他目标锁定在了某位老友身上。
  在沈子翎返工上班去的当天,卫岚牵上了皮皮鲁,打车到一处水库旁赴约去了。
  第99章 明月光——二
  天蓝欲流,万里无云,今天暖和得有了点儿初春气象。
  老宋坐在水库边的小马扎上,刚往下抛了一竿,扭脸就瞧见了走过来的一人一狗。
  待到他们走近,他对卫岚笑着说了声新年好,再转向狗,他吓了一跳。
  “我的妈呀,这头猪把皮皮鲁吃了?”
  卫岚找了块干净平缓的大石头坐下,松开了皮皮鲁的牵引绳,让它自己走走溜溜。
  “过年去子翎爸妈家吃得,叔叔阿姨太惯着了,平时要什么给什么,就差没让上桌吃饭了。”
  “哎呦,”皮皮鲁凑上来亲热,而老宋对狗头又拍又摸又掂量,“胖蛋。”
  皮皮鲁本来见了他挺高兴,可也听懂他在笑话自己胖呢,就屁股一落,轰然趴在了地上,俩爪子抱鼻子又蒙脸,不高兴上了。
  卫岚弯腰顺狗毛,小声解释道:“不能说,前几天被子翎念叨多了,皮皮鲁现在一听到胖字就急眼。”
  老宋更乐了,跟着哄它:“行行行,小可怜儿,错了错了,过会儿钓上鱼来给你吃。”
  卫岚又说:“吃不了,最近它吃太多了,肠胃脆着呢,子翎现在天天只给它喂狗粮,零食罐头什么的全停了。”
  “呦,喂得真金贵,跟那谁家的兔子一样。”浮漂一动,似乎要上鱼,老宋直起腰收着劲儿提竿,分心瞥了他们一眼,“鱼不能吃,那饵料行不行?”
  卫岚莫名其妙:“当然也不行了……喂!皮皮鲁!”
  他一手提溜后脖子,一手攥住嘴筒子,把皮皮鲁的大脑袋从饵料桶里薅了出来。
  与此同时,有鱼出水,活蹦乱跳咬在钩上,取下来看,是条掌心大的柳根子。
  老宋顺手把鱼抛鱼箱里,转而拎起饵料桶看看又颠颠,笑说:“还行,大馋狗子还知道还给我钓鱼留点儿。”
  卫岚拿纸给皮皮鲁擦了擦嘴,打它屁股让它边上玩去,多运动运动。等小狗扭着毛茸茸的腚跑了,他又低头看老宋的钓箱,问他这条是什么,那条怎么吃,冬天钓鱼也能钓得到吗?
  老宋有一答一,说这是小鲫鱼,那是黄辣丁,那是翘嘴。冬天天晴的话就有口,尤其是这种柳根子,一下午能钓半桶,回去起锅烧油加黄豆酱炒香,然后加水一炖……老好吃了。你肯定吃过,沈阳和哈尔滨都爱吃这个。
  卫岚近来心事缠身,憋闷得很,然而老宋向来是个自由过了头,甚至野调无腔的人。
  正好卫岚现在就是需要一点儿“野”,他们说说笑笑,吹风看景,不知不觉间,卫岚觉得胸口的一股郁郁的浊气渐渐呼了出去,周身为之一轻,原本萦绕着的问题似乎也不再那么急迫了。
  他有了做闲事的兴趣,就让老宋给他抛一竿玩玩,同时也有了聊闲话的闲心,就问老宋过年去了哪。
  老宋起身把马扎让给了他:“跟朋友回他农村老家过年了。”
  卫岚顺着老宋的教导握鱼竿:“农村啊,我还没在农村过过年呢,好玩不?”
  “好玩啊,”老宋退到一边,点了根烟,兴致勃勃地说,“可好玩了。不像城里,乡下过年能放烟花能放炮的,家家门口都热闹,还能赶集,邻里邻居也关系好,我在那边混得可开了,七天吃了五顿席。”
  “嚯。”
  “还有,他们邻居家的大狗生崽儿了,我帮朋友他妹妹要了只小黑狗回来,就……”
  老宋把烟叼嘴里,两手合拢往上一捧,“这么大点儿,眼珠乌溜溜的,特别可爱。他们家还有那种柴火灶,我天天用那个灶给他们做饭吃,顿顿笋干烧肉……
  卫岚尝过老宋的手艺,听得又馋又羡慕:“顿顿吃啊?”
  “是啊,你没听过那话吗?那什么……‘无竹令人俗,无肉令人瘦,要想不俗与不瘦,除非天天笋烧肉’。然后,我就成功把我朋友给喂胖了五六斤。哎,不过他那个身条儿,胖了也看不出来,有点儿肉全长小肚子和屁股上了,就算胖个十斤二十斤,远看还是瘦溜溜的。而且他工作又忙,估计回来几天就全掉光了。所以我这不是来钓点儿鱼,回去给他加餐么。”
  老宋夹着烟,点他。
  “好好钓啊。”
  老宋向来很能吹牛胡扯,但从不是个爱说家长里短的人,更不会关注哪个朋友长了几斤肉,卫岚这时候就好奇道。
  “宋哥,你和你这朋友关系挺不错啊。”
  老宋往远处望,嘴角始终带笑:“是还行吧。”
  卫岚忽然脱了羽绒服,攥拳弯臂,兴冲冲说:“哎,我过年也吃胖了点儿,你摸我肱二头肌,可结实了。”
  老宋一顿,勉强伸手碰了一下。
  卫岚又掀开卫衣:“你看我腰也比之前壮了一点儿,腹肌都明显了好多,你摸摸看……”
  老宋背过身子,受不了了:“行了行了,还没完了你,俩大老爷们儿,你让我摸啥摸。怪不怪啊?”
  卫岚只好悻悻放下了衣服,老老实实继续钓鱼,心里觉得宋哥挺奇怪。
  究竟怪在哪儿了,他又说不出来。
  老宋一味抽烟,不理他,他认为老宋有点儿偏心,也不理老宋。
  四野寂静下来,皮皮鲁在不远处的草坪上看小鸟,叽叽喳喳。
  午后,天边泛起云丝,水库池面澄净,偶尔一阵风,轻轻吹皱湖水,仿佛有看不见的画框框住了这一幕,于是这一幕永远不必流失。
  有一瞬间,卫岚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过是一根被灰喜鹊啄掉了的长长尾羽,飘飘荡荡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如此而已。
  莫名其妙的,他想起上学时的事了。
  他曾经很想去学艺术,爸妈没让,说他文化成绩那么好,去学艺术多么可惜。当文化生也很好啊,又可以正常高考,又可以自己学艺术,不论是画画还是架子鼓,唱歌还是拍电影,总能有时间去学的。
  他听信了,妥协了,可高中生的时间真少啊,每天的事情那么多,学了理还要学文,做过实验还要背课文,要早读还要晚读,要出操还有竞赛,小测后还有考试,周考月考,期中期末,一模二模三模,联考省考高考。
  他高一那年市郊开了一片花海,他想去看看,可无论如何腾不出时间。
  两周只休半天假,他即使赶过去了,也赶不回来上晚自习。
  他去和父母说,得到的回应却是——等你以后毕业了有的是时间去看,毕竟哪有花只开一年的呢。
  卫岚默然无语地领悟了,原来“话术”之所以被称为话术,是因为它们本质相同。
  小时候爸妈要他等,没有孩子只过一次生日的,错过了一年还有下一年。
  选科时爸妈也让他等,等以后总有时间去学他真正喜欢的东西。
  如今还要等,等花开一年又一年。
  他总在等,好像对他而言,只有规定八分钟以内要做完的阅读理解是不能等的,只有四十五分钟要写完的作文是不能等的,只有每天二十分钟要练习的英文听力是不能等的。
  没错啊,花总会开,一年接着一年。可就像语文课本上写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明年还有花,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
  可大后年的花面对的已经不是十五岁的他了。
  于是卫岚在那天逃了月考去看花海。
  那天也是这样的池塘,这样的石头,这样的鸟鸣唧唧。他盘腿坐在草坪上,整整一下午什么也没做,就只是静静坐着。
  那时的他心想,如果哪天他能百无聊赖地看一下午的风景,那他就算过上极其幸福的好日子了。
  此刻的卫岚缓缓吁出一口气,一时间又想冷笑又想苦笑。
  离家一年多,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后悔当初的出逃,可经过了前两天的电话,他终于发现自己不该后悔,不能后悔,实际上也根本就不后悔。
  再给他多少次机会,他都依然会在那个万念俱灰的晚上跳上那列通往未知远方的绿皮火车。
  他想,那些所谓的后悔,不过是他离开家太久了。
  离家太久了,他才会只记得父母的好。
  在老宋抽完第二支烟,皮皮鲁遛达回他们脚边休息的时候,卫岚喃喃开了口。
  “宋哥,你说人的记忆是不是总会抹去坏的,留下好的?这样当你想起谁的时候,就总也回想不起他们做的错事了。想不起来,也就恨不起来,恨不起来,就要一次次地重蹈覆辙。”
  卫岚本以为老宋会嘲笑他的矫情,可老宋却点头说。
  “差不多吧,人就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
  老宋短促地笑了一下:“你问为什么……大概阎王爷啊,耶稣什么的都有kpi,希望每个人的死前走马灯都能漂亮一点。这样等人快死的时候,回想起这一辈子,想起谁都是一张笑脸,想到什么事都是开心的好事,死也能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