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呃……”
  “嗯?”
  “你说……如果,我是说如果……”
  卫岚听出老宋话音不对,犹犹豫豫的,哪有平时说话跟放炮似的架势。
  他于是怀着几分好奇,停了哗哗的水龙头,专心听他宋哥这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老宋斟酌着问。
  “如果,你昨天一个人在青旅,本来都准备好自己过年了,但我突然开车回去接你一起过年,你会怎么样?”
  “你来接我干嘛?”
  “我怎么知道,”前五个字出来,卫岚怀疑自己从老宋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点儿臊和恼,“你回答就行了。”
  “哦……那应该挺开心的吧,因为不用一个人过年了。”
  “你是因为能和我在一起才开心的吗?”
  “……”
  卫岚哽住,胃里隐隐翻江倒海,半晌才虚弱地说。
  “……宋哥,我早上没吃饭,吐不出来,你别说怪话了好不好。”
  “行。那来接你的要是你哥呢?”
  卫岚回忆起后半夜的甜蜜,不由翘了嘴角。
  “那我肯定高兴死了!”
  “怎么这么不一样?”
  “那肯定不一样啊。我喜欢他,当恋人的那种喜欢,当然不一样了。”
  “哦……啧,那坏了。”
  咕哝完这一句,老宋就把电话挂了,留卫岚独自云里雾里,还是没弄明白这葫芦里究竟是什么药。
  不明白就不明白,他心底无私天地宽,放下这一茬儿,继续快快乐乐地洗碗。
  洗完了碗,他仍旧不困,心里像藏了只小鸟,扑扑腾腾地雀跃。他闲都闲不下来,就索性捋起袖子,开始在家里大扫除。
  雪融有声,大雪后的太阳格外晴朗,照耀得家里角角落落都明媚,卫岚放眼望去,就见楼下室内,哪儿哪儿都洋溢着蓬勃朝气,好像春天已经提前到来了似的。
  过了半个多小时,等到将房子彻底收拾得洁净锃亮了,卫岚出了点儿薄汗,大咧咧坐在沙发正当中,他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满意,心里暖洋洋的很舒服。
  当然,大年初一毕竟还是要热闹,现在要是有个人能和他说说话,那就更好了。
  心有灵犀似的,这话刚落到脑子里,沈子翎就打来了电话。
  在电话里,沈子翎说今天一天都要在外面串门走亲戚,晚上倒是可以回家去住,但估计也要八九点了。不过别担心,我找了人陪你。
  电话刚断,卫岚还揣测着人选,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卫岚应声去开门,看到门口的人先是一愣,后是一笑。
  “惟一哥,新年快乐。”
  *
  沈子翎打算得不错,黎惟一恐怕是正月里最适合陪卫岚玩的人了。
  首先是童潼那边正月要回家,不便带上他。倒也不是不让他去,毕竟她这个当年被放弃的女儿如今有了大出息,就算一口气带回三五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家里人也只有争相捧着哄着的份儿。
  更何况这位俊秀的小白脸,现在已经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了。
  但童潼故意的不让他露面,不肯给家里那帮势利眼讨好她的机会,同时也觉得那帮人并没有资格参与进她的新生活。
  时隔多年,她像是在外面养精蓄锐了的将军,如今要班师回朝,要洋洋得意,要给家里那群人一点儿“可以沾上大网红的光”的希望,再彻底地让希望破灭掉。
  她预感到这是场鏖战,所以格外精神抖擞,大年初一的一大清早就乘飞机往老家去了,没带上黎惟一,也是不愿他在这场纷争中为难——虽然以黎惟一的性格,不大可能为难,倒更有可能舌战群儒,替她把家里人统统损个跟斗。
  其次,也还是因为童潼。
  童潼正月要回家,有些工作就被留在了云州,黎惟一时不时要代为处理。不过工作量不大,他每天花上一小时做完了,剩下的二十三个小时都无所事事,无非就是看看电影打打游戏。
  正好可以和卫岚凑成一对闲人。
  这俩人看似八竿子打不着,但相处下来,发现其实还挺能玩到一起的。毕竟都闲话不多,都爱打游戏,都有着忙碌而成功的另一半,都在兼任“小白脸”一职,甚至更进一步,他们都是从原生家庭中逃逸出来的孩子。
  交浅不宜言深,所以在初一、二、三这几天,他俩的交流只停留在手里游戏和要吃的外卖上,并没有往深了谈。
  直到初四这天,沈子翎在卧室补觉,卫岚和黎惟一在客厅连着switch打马里奥赛车。一轮结束,在下一轮开始之前,黎惟一握着手柄,往沙发上一靠,似乎是叹了口气。
  虽然从没说出来,但二人看对方还有个好处,那就是卫岚看黎惟一不像个刻板意义上的大人,至少是从没把自己当成个孩子看;黎惟一则是看卫岚也不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愿意把他当成同龄人。
  于是他们地位挺平等,也不好说是谁迁就了谁的年纪,总之是习惯了有一说一。
  卫岚察觉到黎惟一突如其来的叹息,就边选角色边瞥过来。
  “怎么了?”
  黎惟一喝了口奶茶,并不藏掖,直说道。
  “昨天又被我妈堵楼下了,烦得很。”
  自打那次尴尬至极的饭局以来,已经过了好些天,这还是卫岚头一次听到后续。
  卫岚有些吃惊,轻轻哟了一声,打量着黎惟一的神情,原本都准备放下手柄展开一番长谈了,没想到黎惟一继续选车选人,显然只把这当成了一句随口的牢骚。
  同为离家出走的孩子,卫岚自觉能揣摩出黎惟一的一点儿心理,见他不肯认真谈这话题,卫岚也就跟着选车,在屏幕上开始三二一倒数时,才不经意般问道。
  “阿姨堵你?为什么?还是因为婚礼的事?”
  游戏开始,黎惟一操纵着卡通角色在五彩缤纷的跑道上赛车,面无表情地答道。
  “嗯,差不多吧,每次都苦口婆心说一堆,我实在懒得听……也不想听。”
  “你不是和阿姨很久不联系了吗,她居然还能找得到你?”
  黎惟一冷笑了下:“找得到,怎么找不到。我是个大活人,又不是只小耗子,总不见得为了躲她,往地缝里钻吧。”
  顿了顿,他又说。
  “况且,云州又不大,只要家长想找,孩子就算是只耗子,估计也能被找出来。”
  这话从黎惟一嘴里说出来,很有几分可信度,听得卫岚这只耗子同僚一阵冷汗。
  但既然是同僚了,卫岚就很想帮黎惟一分分忧。
  卫岚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黎惟一不假思索地答:“还能怎么办,搬走呗。她找一个地方我换一个地方,云州是小,但世界很大,我总有方法摆脱她。”
  卫岚玩着游戏,一时无话,虽然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此刻的心情,但就是笼统地觉得“不妙”。
  在那顿饭局上,即使黎惟一把亲妈和发小都驳得面红耳赤,但卫岚其实偷偷在心里为黎惟一叫过好。
  毕竟他自己也是个头号叛逆种子,可叛逆来叛逆去,这么多年还是被爸妈压了一头。周围人都奉劝他别折腾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心里其实也明白,但就是不服输更不服气,狠下了心想较较劲。
  所以在饭局上看到黎惟一,再听到他的种种言论,卫岚对他几乎有些钦佩——都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可拧到如此地步的,黎惟一绝对是第一人。
  可此时此刻,再听黎惟一的言论,卫岚忽然就理解了那些人劝他的话,其实重点并不在什么“胳膊大腿”,而是“别折腾了”。
  如果真就这么折腾下去,他们一个逃,一个追,偏偏还是曾经被一条脐带相连的母子,这得纠缠到什么时候去?
  由此,卫岚又想到自己。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再这样逃下去,下场无外乎就是黎惟一这样。
  难道他真要抛弃过往朋友,逃避不见父母,闭眼不看未来,永远和沈子翎两个人生活在真空地带吗?
  良久,卫岚犹豫着说。
  “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吗?要么,你去和阿姨谈谈?要么和好,要么彻底决裂,总好过这样纠纠缠缠,没完没了。”
  黎惟一一哂:“没什么可谈的,我不愿意跟她和好。至于决裂,你也看到我们的相处方式了。我已经闹得够掰了,可她不肯放过我,我还能怎么办?”
  卫岚皱眉,黎惟一则像闷葫芦忽然敞开了口,几乎失控地说道。
  “我是她的孩子,还是个当年横生逆产,她从鬼门关走一遭才生下来的孩子。我爸就是个废物,除了出轨以外,什么大事都没做过。所以打小就是她一个人带我,我也从小就听周围所有人跟我说,‘你妈不容易,你妈对你有恩,你要努力报答你妈妈’。我啊……我是真的努力了,从幼儿园开始,满分有多少我就给她考多少,她让我学什么,我就去学什么,她想要什么样的儿子,我就当什么样的儿子。然后我渐渐发现,我是个人,是人就会累,会受不了,会有使不上劲的时候。她也是个人,是人,就欲壑难填。她生我生得那么艰难,所以我打出生起就有了罪,说是她的儿子,不如说是她牢房里唯一的罪人。我花了十八年的时间去赎罪,去报恩,但罪赎不完,恩也报不尽,我无论怎么做,在她看来都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