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往日秘辛连皮带肉,红鲜鲜晾了出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董霄根本不想分辨,忍无可忍吼道。
  “雷启!”
  非但吼不停,雷启还霍然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这话不好听是吗?难听是吗?这些话我忍了两年,难听你也将就听吧!我当初加入锈月是看上你的创作,而不是你一遍遍想办法改编他的歌!那些人说你没才华,说你江郎才尽,说他走后锈月就只知道啃老本,这些话对你来说就不难听吗?你这么糟蹋锈月,更糟蹋自己……”
  董霄骤然回身,没擦干净的口红沾在唇上,唇色和她的眼睛一样红。
  “糟蹋锈月?我最糟蹋锈月的就是找了你这种人当主唱!我为了锈月联系了多少创作人?想了多少办法来宣传?如果不是我臭不要脸地、一遍又一遍地去找当年认识的朋友,我们又怎么可能被音乐节邀请!你呢?你又做了什么?你就是个自私自利,只顾着自己舒服的大少爷!你就是人生过得太顺了,才觉得所有人所有事都要顺你的心,所以你能在英国上音乐学校又突然休学,能不在乎乐队赚不赚钱,能现在随随便便要求我嫁给你!”
  “我只是想帮你,我不想让你去上每周工作六十个小时的破班,这就叫错吗?!”
  “哦,那我真要谢谢你。但你猜怎么着,这份每周六十个小时的工作就是我这种人的宿命。我喜欢乐队,我试过了,试了六七年,结果呢?我认命了,或者就像你说的,我认输了。雷启,真的,人要学会妥协。”
  “你才二十几岁,为什么要妥协?”
  董霄看着他,无限疲惫。
  “我是说你。”
  “……”
  “我的意思是,雷启,人生在世,你要学会妥协。学会……接受一切热闹都会散场,接受锈月很快就要没有我了。但你总会妥协着迎接新的人生,你会有新的贝斯手,你们会有新的歌,你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会遇到别的女生。”
  “……我不要。”
  董霄一怔。
  雷启向来漠然,对谁都漠然,此刻却顽固得不讲道理,幼稚近乎绝望。
  “如果你走了,那你就是抛弃了锈月,也抛弃了我。你别想着我会守着锈月等你回来。”
  董霄微微苦笑,刚想开口,可雷启多怕自己会听到更决绝的言语,又说等等。
  他拿出手机,找出自己的音乐软件听歌排行。
  播放第一的,听了几千遍的,是董霄当年那首连名字都没有的贝斯独奏。
  他说。
  “我是为了这个才来的,要是你还有这个能耐,就拿出来给我看。要是没有,不用你走,我走。”
  董霄眼里氤氲着水光,盯着屏幕看了片刻,她别开目光,轻声说。
  “早就没有了,你走吧。”
  “……董霄……”
  “雷启,你理解我的。我知道,你理解我,这次的演出结果你也看到了,我最后的尝试也不过如此。所以……别再说了,没可能了。”
  雷启安静下来,良久良久,他最后溢出一声冷笑。
  “是啊,我理解你。全天底下,我最理解你。但董霄你知不知道,你的……”
  他抬起双手,随着国外习惯弯了弯食指中指,用作肢体上的双引号。
  “……‘灵魂伴侣’,可比男朋友难当多了。”
  董霄呵地一哂,正要说话,依稀听到楼下尖利的喊声。
  他们关着门,刚才又吵得厉害,现在屋里静了,才发现那尖叫不止一声,显然也不来自于舞台,处处透着不对劲。
  她颦着眉毛,打开房门,正想分辨话语内容,就被雷启骤然抓住了胳膊。
  力气很大,她吃痛看去,却见雷启已经变了脸色。
  顺着他错愕的目光望向,她也愣住。
  走廊的尽头,最靠楼梯的休息室里……
  起火了。
  第78章 虚拟——三
  几乎只愣了一瞬间,董霄就立刻退回屋,关上门,脱外套,抢过雷启手里的矿泉水拧开往上倒。
  雷启也反应过来,扯下沙发巾,打开角落里的桶装水浇上去。
  拿着透湿的沙发巾,他有些六神无主,问。
  “塞门缝里?”
  这意思是留在原地等人救了,湿物塞门缝里最大程度阻止烟雾入侵。
  董霄的神情空前凝重,又出奇冷静,拧眉一想,她果断说不行。
  “开音乐节,周围都堵死了,消防车一时半会进不来。而且这一层房间太少,失火那间我记得他们是买了冷焰火和酒,要是现在待着不动,顶多十几分钟就能烧过来。”
  “那我们……”
  董霄未卜先知般:“跳下去也不行……至少现在,还不至于。”
  雷启懂了她的意思,将沙发巾兜头披在她身上,又打湿了旁边的毛毯,二人用各自浸湿的外套捂了口鼻,靠近门口。
  董霄碰碰门把手,冰冰凉凉,开门一看,烟雾果然还没弥漫过来。
  她稍稍放了心,和雷启对视一眼,二人忙而不乱,快步往楼下去。
  原本想着进可攻退可守,火势不大就往下跑,跑不了就缩回去。
  现在,见形势不太紧急,董霄扯起嗓子,大喊着火了,好让楼里的人往外撤——但六层的都是和他们同时段的乐队,大家都在候场或刚下场,以至于这层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没人也好,省得拥挤踩踏。
  经过失火房间时,他们生怕有爆炸,看都没看,匆匆掠了过去。
  往下小跑,她继续喊,没喊几嗓子就咳嗽起来。此时烟雾已经渐浓,雷启兜住她的手替她捂住口鼻,刚要替她喊两声,却只吸进了一口气,再吐出来是不可置信的喃喃。
  “不对……”
  也就是这时,迟到的火警响起,整栋易燃的老楼都发出了尖利的嗡鸣。
  他停了步子,董霄跟着停下,因为站在五层楼梯口的她,也透过了烟雾缭绕,依稀看见了楼下的情况。
  五楼接四楼的缓步平台,好红。
  那红是一种最纯粹的光源,是不小心泼洒的整桶染料,会令世间所有都黯然失色……化为灰烬。
  一瞬之间,董霄心如死灰。
  不对。
  火源不在六楼……在、在楼下。
  重新往上跑?
  雷启显然也这么想,立刻拽起董霄就要往上跑,却被她死死抱住了手臂。
  她眼里蓄着泪水,恐惧却坚定。
  “楼上有酒!”
  他登时会意。
  有酒,还有焰火,此刻火势已经旺盛,老楼易燃,万一烧上去时消防队还没到,他们要么跳楼,要么呛死。
  只能往下冲了。
  往下,四楼浓烟滚滚,走廊边沿燎出火焰,焰势匍匐,很快就要在楼梯口形成一道火墙!
  没时间看彼此,他们只从紧紧牵着的手中感到了默契,几乎同时,咬牙往下冲去!
  冲过去的刹那,董霄只觉得自己被雷启的臂弯卡住,拼命裹在了湿漉漉的沙发布中。
  被呛得、咳得、怕得,她眼泪汪汪,却在那刹那连泪水都被蒸干,直面了个上千度的太阳般,眼球疼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燎起细小的水泡,隐隐嗅到毛发干焦、皮肉焙烤的气味。
  浑身好像揭了层皮,但……
  冲过来了。
  来不及疼,更不能停,火灾最可怕的杀手还如影随形。
  黑烟白雾,是无处不在的毒药,每吸进一口气,就有大颗粒毒雾堵进鼻子嗓子,他们再怎么捂紧湿衣服也没用,喉咙火辣辣地刺痛,血味迅速在嘴里弥漫,简直能感受到努力鼓涨的肺部在变成一块黑黢黢的死肉。
  他们什么都看不清,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完全凭着直觉跌跌撞撞往下狂奔。
  跑得脚撞栏杆,手蹭墙壁,自己的胳膊腿儿都要打架,忽然一崴,董霄狠狠摔倒在不知几楼的楼梯上。
  下巴磕到台阶,立刻见了血,就这一下子,她疼得多呼吸了几口,立刻头晕眼花,喉咙眼急剧收紧,好像下一秒就要窒息。
  然而下一秒,她却被一把捞了起来,雷启几乎把她夹带在了怀里,继续向下狂奔。
  她扶着墙壁的手在狂奔中划到一处硌楞楞的标识,她有印象,那是一到二楼间的禁止吸烟标!
  马上到了!能出去了!
  就在这时,楼上轰然炸开一声爆响,二楼的玻璃迸碎了一地。
  不知是不是错觉,烟似乎更重,火仿佛更旺,空气愈发稀薄,木质的楼梯扶手不堪烈焰,噼里啪啦燃烧着倒下来,就倒在他们刚刚经过的地方。
  谁都没有注意到,一鼓作气往隐隐亮光的门口跑,可门口……
  门口倒着一堆杂物,不知是疏散时被撞倒还是怎样,总之堵死了门,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了。
  火还在烧,老房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动静,像是下一秒就要坍塌在他们头上。
  董霄发现牢牢抱着自己的手臂松了松,似乎绝望了,又在下一秒近乎凶狠地紧了紧,像是狠下了什么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