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而今,卫岚话里话外,只有浓稠胶着的……嫉妒。
  原来卫岚对陈林松的情绪远不是吃醋那么简单,而是嫉妒,嫉妒的源泉更是不得了,他在嫉妒他们八年的感情。
  但这八年已经流逝过去,成为沈子翎生命的一部分,比一身皮肉更难脱去。
  那要怎样?难道冲到马路上,一头撞出个失忆,好让卫岚安心也开心?
  真是疯了。
  作为关系中更年长的那位,沈子翎不得不稳住情绪,尽量平缓地说。
  “你听我说,卫岚,我和他现在真的没有联系了,只是亲戚朋友少不得有点交集,所以……”
  卫岚狠狠咬断他的话。
  “我要听的不是这些。”
  “……那你想听什么?”
  卫岚定定盯住他,眸眼中有近乎绝望的歇斯底里。
  “我想你向我保证,保证你再也不会和他见面,保证你永远不会和我分开。”
  所以……还是嫉妒。
  在这一刻,沈子翎意识到,就是这样浓厚的嫉妒,令卫岚不惜借钱给他买礼物,让卫岚对他撒家里父母的谎,也让卫岚挥出拳头,甚至把刀刃对准自己的血肉。
  这嫉妒,让卫岚对他乞求一个保证。
  可谁会需要保证?只有孩子,没有物质基础的孩子,才会执着地向父母寻求虚无缥缈的保证。
  沈子翎缓缓起身,在台阶上俯视卫岚。
  许久以来,他反复琢磨着该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初恋男友,却其实卫岚需要的从不是一个男朋友,而是一对父母。
  可不是么,早就是了。
  “轰隆隆——”
  一瞬间电闪雷鸣,照彻一高一低,一上一下,两张苍白失色的面孔。
  雷声过后,寂静之中,沈子翎听到自己说。
  “我没法给你这种保证,卫岚,我们分手吧。”
  第71章 秋分——二
  秋雨不留情,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晚。
  老宋当晚并没留在青旅,而是顺应某人的召唤,到外面过夜去了。
  一夜之后,清晨到来,却是雨过天未晴,空气萧萧瑟瑟冷冷清清,腥冷得仿佛昨天下的不是雨,是削尖了的铁。
  老宋早早回来,到青旅的乡间小路上露水盈盈,香附子抽着长条儿,泪涟涟拂人衣袖,而小路的尽头,他看到一个抱膝缩肩坐在墙边的大个子青年。
  青年穿卫衣戴兜帽,旁边放着一只背包,淋湿了个七七八八,多亏门上一小块儿门头灯遮雨,青年倒没湿透。
  分明如此,可乍一看,却似乎比他的行李湿得更厉害,更狼狈,更凄惨。
  仿佛昨夜淋他的真不是雨,是削尖了的铁。
  青年循着老宋的一双鞋往上看,头发凌乱,眼眶湿红,嘴唇干焦破皮,被牙齿咬得渗血。
  他仿佛要笑,嘴角一牵,却牵出了哭相,哽咽着说。
  “宋哥……我和子翎分手了。”
  *
  卫岚不肯吃饭。
  回到青旅后,他和衣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期间老宋过去看了,弥勒过去看了,他从前青旅的朋友,老板,甚至被鸽掉排练的董霄和雷启都过来看了,可统统没用,谁劝都不行,他像是决心要给自己炼化成一块顽石,不吃不喝不言不动,朝里侧躺着,不知是睡了没睡。
  如此到了晚上,老宋招呼弥勒回去睡觉,说别守了,就卫岚那体格,平时那饭量,自带三头驼峰,饿一天肯定没事,权当轻断食了。
  弥勒忧心忡忡的,溜着门缝小声说,你说啊,这之前看他一门心思谈恋爱,发愁得很,现在好不容易盼到他分手了,我这心里又怪不是滋味的。
  老宋半边靠墙,打了个哈欠,说心疼不。
  弥勒摸摸心口,很有戚戚地点头,说有点儿。
  老宋翻个白眼,说我是问你心脏,还绞不绞,疼不疼了。
  弥勒说,哦,那不疼了。哎,这趟去医院,我算是明白了,人还是得定期做体检,我准备等过年回家,带我们家老爷子也……
  说着,二人转身一前一后下楼,担心也担心得有限,都当卫岚一时伤心过度,明天一早就好了。
  他们显然估算错了这次分手的冲击,毕竟到了第二天傍晚,卫岚仍然水米未进,仍然面墙背对他们,若非背脊还在缓慢起伏呼吸,真像是死床上了。
  弥勒急得嘴都起泡了,背手在屋外来回打转,嘀嘀咕咕说这可怎么办。
  老宋坐竹摇椅上跷二郎腿,晃晃悠悠说你省省吧,别溜达了,给你拴在磨上都能当驴使了。
  弥勒无人可怪,干脆怪他,把手一点,瞪眼说都是你,一张嘴跟漏了风似的,什么都往外说!
  老宋傻眼,耸肩摊手:“怪我?人是他谈的,谎是他撒的,早就知道纸包不住火,还……”
  “就算纸包不住火,那这层纸也是你捅漏的!”
  “我……行行行,”老宋抄底,把竹椅子转向另一边,不跟这急于护崽子的老母鸡一般见识,“你说啥是啥吧,反正我在这家里是一点地位没有,伺候完小的还得挨老的训,哎!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
  弥勒不理会他扯嗓子唱大戏的“穷极呼天”,继续愁容满面地团团转。
  “这孩子平时那么能吃,现在突然两天没吃饭,胃不得饿坏了吗?你问问他们屋的小刘,看卫岚是不是真的一直没吃东西?”
  “问了,都问了,真没吃。小刘还特意放了好几袋面包在桌上,想着他好面子,说不定晚上偷摸起来吃,结果今早起来一看,面包也没动。”
  “唉……也没喝水?”
  “这个……前两天下雨,他又在门口蹲了一宿,说不定喝雨水喝饱了吧?”
  “别胡说。不过,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他又淋了雨,回来衣服都没换就躺床上了,不生病也要捂馊了吧?”
  老宋摩着下巴:“还行,最近天冷,应该不至于馊掉,不过倒有可能直接发霉……”
  “宋柏舟!你到底有没有办法?没办法就闭嘴!”
  面对吹胡子瞪眼的弥勒,老宋再度妥协:“好好好,那我答应你,如果明天他还是这样,那我摁着给他喂饭,掰嘴给他喂水,捆着给他洗澡,行了吧?”
  弥勒狐疑:“你这……是照顾人还是行刑啊?而且他那块头,你怎么给他洗澡?”
  “这有什么的?我给猪都洗过澡,他能比猪沉?放心吧,捆住四只蹄子拿水管往上浇就……”
  “你还是闭嘴吧。”
  老宋确实挺不以为意,认为这帮人——弥勒,卫岚的父母,就是太娇惯孩子了。人高马大个东西,饿上两天能有什么事?再说了,又不是别人非要饿着他,不是他自己长了嘴不肯吃饭么?那能怪谁?
  可到了第三天,卫岚仍旧蜷缩着不动弹不吃饭,只喝了瓶矿泉水,弥勒看在眼里,嘴边的火泡都要起到嘴里了,就连始终不当回事的老宋也在心里犯了嘀咕。
  弥勒要跟他一左一右架着卫岚,好歹吃点儿东西,可老宋还是说等等,等过了今天的吧。分手而已,服丧三天也差不多了。
  弥勒心急如焚,说可他都三天没吃饭了,这怎么行……
  老宋总算没心思开玩笑了,说我们现在的确是能强行押着他吃东西,但有些事,尤其是这种可大可小的感情上的事,还是要他自己主动走出来才行。我们再怎么着急也都是外人,毕竟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末了,为了宽慰弥勒,他又笑道。
  “放心,你知道的,我当年不比他更……应付这种日子,我有经验。”
  弥勒听罢,终究点点头,同意再等一天。
  到这天半夜,老宋起夜上厕所,刚出房车就听见厨房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本以为是进了贼,顺手拎了门口扫帚要捉贼,循着一点儿手机光走过去,却发现那是个家贼。
  卫岚还穿着那身卫衣牛仔裤,蹲在冰箱旁翻找,闻声回头,脸蛋狼狈,神情尴尬。
  “……宋哥,我饿了……”
  *
  十来分钟后,一海碗飘油花配煎蛋的青椒肉丝面热腾腾上了桌。
  老宋脱下围裙,拿掉卫岚手里的冰棍,坐在了旁边。
  “吃面,热乎的,吃雪糕有个屁用。”
  不消他说,卫岚已经埋头吃上了,至少吃了大半碗,才有空分出两秒的嘴巴,回他的话。
  “太饿了,吃点垫补一下。”
  “小刘不是给你留面包了吗?”
  “他看我不吃,就自己吃完了,就剩个干燥剂。”
  “所以你就打算来冰箱碰碰运气?”
  “……嗯。”
  “那你运气也够差的。你知道弥勒的,一心情不好就爱吃,你这几天不吃饭,给弥勒急得都口腔溃疡了,一边溃疡一边吃,本来我白天给你留了只烧鸡的,他看你一直不出来,愁得嘶嘶哈哈把烧鸡全干完了,连鸡爪子都啃干净了,别说鸡爪子,鸡骨头都嗦没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