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最后,是在沈子翎的建议下,根据弃置不用的初版脚本,将原有的六秒钟讨巧地分为四秒的伪摇镜头起幅落幅,将原本单个的画面扩展出了浩渺全景的即视感,再添两秒的甲方快乐镜,即无意义的升格慢动作,显得格调高些,云山雾罩。
  思路即定,接下来就只剩执行了。
  导演带着剪辑师忙活,沈子翎则和易木琢磨起怎么和歌狮那边解释完稿内容会有差异。
  沈子翎很专心地犯着愁,易木喝完咖啡,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一杯,只是这杯气味醇烈,色呈琥珀,显然根本是酒。他慢悠悠嘬了一口,忽然说道,算了,这事由我直接和他们沟通,你就别管了。
  沈子翎怔了怔,不太好意思,说但这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你又要在这儿熬通宵,又要……
  “不啊,”易木啜饮小酒,冲他老神在在,狡黠一笑,“我不通宵。”
  “你不是说今晚在公司过夜吗?”沈子翎回过味来,哭笑不得,“你的意思是……”
  “对咯。”
  易木喝得薄醉,压着嗓子,口吻飘忽了些,不禁让人怀疑接起今晚那通电话,回来当客户总监前,他原本是在家里吧台,点着夜灯预备当酒鬼。
  “通宵留给你们年轻人,我回办公室过夜去了,晚安。”
  就这样,老狐狸端着咖啡样的纯洋酒,一派俨然地溜回了办公室。
  *
  片子剪得很顺利,沈子翎在旁边看着,帮忙端茶倒水,送点夜宵。
  剪辑师不吃不喝时,他就闲下来了,在工位打开手机,发现卫岚发了好些条消息。
  沈子翎闲着也是闲着,就发语音给卫岚讲了这事,想着这个点了,他肯定已经睡熟,没成想发去不过三十来秒,那边语音通话就拨了过来。
  夜深人静,周遭昏黑,四下只有剪辑师在小会议室里哒哒摁鼠标的动静,沈子翎赶忙找了耳机塞上,点下接听,听男朋友的声音传出来。
  “哥,你现在忙吗?”
  他趴在桌子上,抱了只从苗苗工位顺的猫咪抱枕,用来垫脸颊,小声回道。
  “还好,现在暂时没我什么事。”
  “那去睡一会儿?”
  “不行,他们一旦有问题,我就得立刻过去。”
  沈子翎远远望着小会议室的亮光,苦笑道:“只能熬着了。”
  卫岚没犹豫:“这样啊。那我陪你。”
  “你不在酒店吗?”
  “刚才在,现在出来了。”
  “嗯?”
  “外面空气很好,我出来转转,醒醒神,好陪你熬夜。”
  “没事,不用,我过会儿说不定还有工作,你先去睡吧。”
  “不要。”
  听他答得干脆,半丝商量没有,沈子翎一愣,旋即沉下声音,要挤出点当哥哥的威严。
  “别闹,乖。”
  沈子翎听见卫岚不以为然地闷声发笑,又隐约听那端风吹路叶,簌簌簌簌。
  “这话应该我说吧。你要通宵,我心疼你,而且想和你多说说话,所以要陪着,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这小子整天不张嘴则已,一张嘴,满世界都是他的道理。
  “你明天没有自己的事情吗?熬夜多耽误事。”
  “有。不过我身体好,通宵了也不困,明天坐车时补觉就行。”
  “那你就打算这么在外面转悠了?为什么不回去?”
  “我和雷启哥一间房,他睡着了,不想吵到他。没事,大不了我过会儿找家便利店坐着。”
  沈子翎还想再说,却蓦然想到高中。
  他当时住过一段时间的宿舍,宿舍里有人恋爱,半夜怕吵到室友,又实在想念,不腻乎不行,就拿着手机偷溜上天台,给对象打电话,乐此不疲,不论寒暑。
  沈子翎有次半夜醒了,那人刚好回来,被顶楼寒风吹得哆嗦,鼻尖脸蛋红扑扑,还挂着一点儿鼻涕,但目光熠熠,好像他是在外头藏了什么宝贝,非得深夜悄悄去看,看一眼就心满意足。
  那时沈子翎嘲笑他傻,人家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哼唧道。
  你就羡慕吧!
  沈子翎从不觉得自己羡慕,可要是从没羡慕过,此时此刻,面对一位要为他理直气壮犯傻的恋人,他又怎么会心尖酥甜,一碰就要碎下糖霜。
  沈子翎说:“你真不回去?”
  “真不回去。”
  “犟。”
  “我当你在夸我意志坚定了。”
  “傻。”
  “夸我痴心?”
  “幼稚。”
  “这是……”
  隔着上千公里,他的恋人却仿佛笑在他耳畔,吐息热烫,有如一阵细密亲吻。
  “……这是,夸你男朋友很浪漫的意思吧?”
  一夜无眠,但沈子翎并不无聊,因为他的耳机里有卫岚,这仿佛只是又一个和恋人促膝长谈的晚上。
  他在晨光熹微时窝工位折叠床上眯了一会儿,醒来五点四十,耳机里呼吸细微,卫岚还在。
  到了早上六点,清洁工来了,见到他们毫不意外,他们只是另一班要通宵加班的白领罢了,在写字楼里一周至少遇到五次。
  七点,早餐来了,是卫岚点的。这小子挺会做事,点了许多热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一类,不光给沈子翎吃,也给一同加班的那几位安抚肠胃。
  易木睡醒,他本来已经打开了外卖页面,打算点些东西犒劳员工,然而出门一看,他们已经吃上了,甚至还有自己一份。
  他在沈子翎工位半倚半坐着受用早饭,问这是上次酒局,和你一起出去的小朋友点的?
  沈子翎不知该尴尬还是该骄傲,咳了两声,点头说对。
  易木一笑,说很聪明嘛,比我听说的懂事多了。
  听谁说的,自不用问。
  七点半,何典匆匆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沈子翎,问清现在情况。
  其实交给上层,他是只有放心的份儿,可由于问题是他发现的,他自觉是源头,应该知情,不知情也要问个明白。
  可沈子翎单边挂着耳机,似乎在打电话,见他来了后,先要他等一下,而后稍稍背过身去,对那头柔声说了几句笑语,这才挂断,回身跟他讲片子马上剪出完稿,赶得上上线时间。
  分明是何典问的,此时他却没心思听了。
  他怔怔看着沈子翎,时不时用力点头,嗯上两声,显出自己听了进去,实际上眼睛不由自主盯着那只耳机看,想到方才不小心瞥见对方的手机屏幕,上头通话时间长得异样,居然有整整一宿。
  话题结束,何典没忍住,在沈子翎走前,用好奇的语气留住他。
  “charlie,你在和谁打电话呀?”
  沈子翎下意识摸了摸耳朵,一刹那间,脸上露出何典从没见过的神情。
  腮颊飞红,眸眼水亮,让人过目不能忘。
  “是朋友,随便聊了两句。”
  不是答案的答案,却变相印证了何典内心的答案——在他刚来实习时,在楼下闸机遇到的,给沈子翎送昂贵寿司的年轻男生。
  不知为何,何典至今还记得对方那不留神的一瞥。
  charlie耳机里的人是他,对不对?
  *
  成片很完美,不知易木使了什么神通,总之歌狮没人犯难,如期交付,昭示这关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开晨会时,沈子翎着重夸奖了何典,连易木都说了话,表示确实是“多亏了小何”。
  上级的表扬仿佛给他镀了层金身,无光自亮,一整天下来,他都是喜气洋洋,平日里那种瑟缩气质被日光一晒,消散了大半。
  沈子翎看在眼里,笑在心里,觉得小何果然还是个孩子,有着孩子气,平时乌云密布,但被夸了就晴空万里。其实这样多好,显得人自信大方得多,看来以后还是要多鼓励。
  可这样活泼泼的小何没维持多久,这天下午,他就像只没气了的气球,渐渐干瘪了下去。
  沈子翎察觉到,抽空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犹犹豫豫,也没肯说,只说没事。
  如此,再过几天,又到了一天夕阳,沈子翎下班时经过大厅,余光瞟见绿植掩映的角落畏畏缩缩佝偻着两个人。
  再看,他发现那是何典和一位中年妇女,妇女穿着朴素,腰弯得像虾,动静却大,开嗓能让方圆十米都听清。
  其中一句,是“不说租好房子了吗,你什么时候被赶出来的”?
  沈子翎微微一顿,停下了步子。
  *
  何典穿再简单不过的衬衫长裤,在这栋大楼里像一块洁净的铺地瓷砖,但在这妇女面前,就显出了光鲜。
  然而再怎样,他此刻也感到灰头土脸,注意到四下被大嗓门吸引来的目光,他窘迫得在大了半号的衣服里打磨,低声央道出去说吧,可立刻被更大的声音盖过去。
  沈子翎就是这时候出现的,神兵天降,先是远远喊了他一声小何,款款走来,冲他很亲昵地笑笑,调侃了句工作,仿佛他们是一对有天可聊的朋友,而对着妇女,又落落大方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何典的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