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弥勒暗自咋舌,这事听着离奇,但要说是那个卫岚所为,那他相信,一千一万个相信。
  之后,二人又谈了十来分钟。
  大多数是卫明岩说,弥勒听,想来在家里为了安慰妻子,他不得不总是做没心没肺状,在外又是家丑不可外扬,也就只能和亲近知情的老友倒倒苦水了。
  弥勒听罢,又应下他的几句嘱托,这才挂了电话。
  他回到小院树下,唏嘘坐在了石凳上,缓缓扭脸看向宋柏舟,想说些什么,终究说无可说。
  面面相觑片刻,他一撑双膝又站了起来,对宋柏舟吐出两个字。
  “王八。”
  宋柏舟懵了:“……你骂我?”
  “我是说,王八,吃不吃?”
  “这不还是骂我?”
  “我是说,我今天钓了两只王八上来,你吃不吃?”
  “哦。”
  不待他答,弥勒就挽着袖子往厨房走去,半阴不阳道。
  “哎,多余问你,你这一天天白天晚上都不回来了的,鬼混到这地步了,可不得吃点儿王八补一补吗?”
  宋柏舟笑了,跟上道。
  “放屁,我这天生龙精虎猛的……”
  一场危机化于无形,卫岚对此一无所知,既不知道好友的身份,也不知道他刚才险些被遣送回家。
  他这几天,实在是春风正得意。
  他终于如愿住进了沈子翎家,可俩人还没开始怎样恋爱,锈月就为了即将到来的live预热,接了好几场各地的演出。他成天东奔西跑,和恋人聚少离多。
  他主观肯定是不情愿,但客观上又挺乐意,因为演出意味着有钱进账,而刚谈恋爱的他,着实是太需要钱了。
  他之前没指望过靠锈月营收,可现在顾不得了,苍蝇腿也是肉,何况锈月在越变越好,苍蝇腿很有一跃成为青蛙腿,甚至于大鸡腿的趋势。
  于是这天,在去往外地的高铁上,他左边是靠窗戴眼罩睡得正香的雷启,右边是塞耳机看电影的董霄。
  他分着董霄一只耳机,俩人一起又看了遍《爆裂鼓手》,结尾时分,他忽然问锈月最近能赚多少钱。
  董霄一怔,但没多问,和他对着计算机算了一笔账。将最终数目均分三份 ,本就不大的数字一再缩水,变得异常可怜。
  二人沉默了几秒,卫岚不可置信地轻声道。
  “那些人多的乐队都是怎么赚钱的?”
  “嗯……”董霄沉吟,“他们一般死得早,不死的也吵架吵散了。”
  “也对。”
  又是一阵无话,而后,俩人开始互相安慰。
  “搞音乐么,不赚钱才正常。你看pf,人家《money》的第一句就是那个什么。”
  “‘money get away’?”
  “对。”
  “要是真有收入,那就是我们赚了,要是没什么收入……反正饿不死。”
  每天埋头音乐,最终底线只是“饿不死”的二人就这样给对方打气,打到最后,两厢莫名都有些心虚了。
  同一天,沈子翎在公司也忙得厉害。
  这天是歌狮tvc上线的前一天,也是线下车展正式布展的第一天。
  沈子翎作为项目副组长,理所当然要现身前线,去接洽歌狮新项目的负责人。
  启动会议定在尚未布置的展厅附近,方便待会儿演示位置。负责人姗姗来迟,但很谦逊,态度良好地跟众人道歉,说路上堵车,真是耽误大家时间了。
  乙方难得碰到这样的甲方,自然是加倍以礼相待,恭敬回去了。
  一场会议,有了好的开始,后续也都挺顺利,前期如何预热造势,中期活动如何执行,乃至后期如何延续影响力,都谈出了个大概的框架。
  与会期间,虽然多数时候都是下属在提案讲话,但沈子翎总隐约觉着负责人在盯着自己,目光若有似无,如影随形。
  他察觉到,但没多管,看就看吧,看不掉他一块肉去。
  然而会议结束时,参会人员起来寒暄客套,沈子翎和负责人不可避免地要碰一碰。
  他处之泰然,笑着说些合作愉快的场面话,负责人则是若有所思看了他半晌,问。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沈子翎一怔,他记性不坏,如果对方和自己有所交集,他不该一点儿印象没有。
  可他看着眼前人温柔到有些寡淡的面容,无论如何搜寻不出相关的记忆。
  他笑意不褪,掺了些歉意,说不好意思,我们是什么时候合作过吗?
  负责人也笑了,笑得两眼弯弯,深不见底,声音很低,淹没在周遭热闹中。
  “我们倒是没有合作过,我哪有那个福气?”
  不等沈子翎有所反应,他接着道。
  “你不记得我,我可还记得你呢。云一中十七班的沈子翎,实在很难让人忘掉。”
  他眨一眨眼,靠近了些,春风化雨,似笑非笑。
  “对了,老同学见面,差点儿忘了问你。”
  “当年出了那件事后,你父亲如今身体还好啊?”
  第47章 温蒂公主的侍卫——三
  听了这话,沈子翎隐隐变了脸色。
  他父亲当年的事别说是举市皆知,就是举省,甚至举国都引发了一阵舆论风波。之前说沈子翎娇生惯养,温室花朵,却其实二十来年所有的大雨都倾泻在了那短短一个月里。
  那是他高考前的一个月,紫藤花开的暮春初夏,他经历着一场活生生、血淋淋的“偃苗助长”。
  父亲接受调查,母亲以泪洗面,他原定要出国读大学,念钟爱的摄影系,这也瞬间可笑得像梦。
  那时他四下张望,只见人头攒动,却再见不到往日和煦亲切的笑脸,只有避之唯恐不及的背影,和一声声的惊呼、慨叹、庆幸,以及太多太多的窃喜。
  他不懂官场,当年父亲不愿家人掺合是非,所以不懂,现在父亲退休,退休后对当年的事只字不提,所以沈子翎仍然不很明白。
  他只记得当初父亲回来后精神颓了大半,职位没变,但风头大不如前。原来莫须有的罪名也是罪名,会在身上留下印子,没法完全洗脱。
  官场的棋盘上瞬息万变,心气折损了的大官也会变得不配落子。
  这也算一种见过了官场残酷后的明哲保身,父亲很快退居二线,原先的下属远的远,散的散,有良心的还肯跟他走动走动,没良心的早就抛他在脑后。朋友替他不平,他倒处之泰然,有良心怎样,没良心又怎样,退休的前两年,他倒是跟门卫大爷更谈得来。
  父亲没如小人所愿入狱,他们家也并没家破人亡,算是没伤筋动骨,但也实打实磨掉了一层皮。
  所以凡是和沈子翎亲近些的朋友,都从不会提起这档子糟心事。
  除非这人原本就讨厌他,厌得生恨,恨到不惜在工作期间揭他旧伤疤,迫不及待要拿他的疼痛神情佐酒下菜。
  想到这里,沈子翎忽然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负责人没等到他的黯然神伤,反倒等来了一声轻笑,不由有些着恼,要笑不笑地说。
  “怎么?你终于想起老同学啦?”
  沈子翎摇头:“不好意思,我还是没想起来你是谁,不过看到你,我倒是想起了许多以前认识的人。”
  “以前认识的人?”
  会议室已经开始渐渐散人,退潮一般,二人在此对峙的样子,很快就会无遮无掩地露出水面。可负责人不依不饶,逼近半步,微微探着脑袋问。
  “你认识那么多人,记得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就不记得我?我可一直记得你呢。”
  “那个……”
  正在僵持,有个白净男生从沈子翎后头别出来,弱弱插嘴道。
  “您可以把姓名和需求都报给我,我负责记录歌狮车展相关的一切细节。我们charlie是项目副组长,只管大局,不管这些的。”
  负责人诧异又尴尬,没想到有人在旁听,更没想到有人会当面搀和进来。
  再看那男生,像条要攀附大树的小枝小叶,被他一瞪,就簌簌缩回沈子翎身后了。
  沈子翎朗笑一声,揽住比他矮了半头的何典,遮阳树般潇潇洒洒道。
  “老同学,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新带的实习生,小何。为人很机灵吧?学东西也快,我这次特地带他进歌狮组见见世面。”
  何典会意,赧笑道:“确实,果然一来就见到了大世面。”
  俩人一唱一和,说得负责人脸面没地方搁。
  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仿佛凭空减去了十岁,又回到了云一中。
  他原本的日子多好,人中龙凤,在学生堆里混得多开自不必说,成绩常年前三,妈妈又是校内老师,故而就连脾气最坏的主任也会对他格外开恩。
  直到沈子翎来了,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子,父亲官大得吓死人,偏偏长得又好,成绩优异,能拿的奖项都让他拿了个手软。在校呼朋引伴,如鱼得水,到哪儿都有小跟班心甘情愿效劳,连校长也得私下托着他的关系,邀请他爸莅临学校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