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沈子翎勉强收拢了心神,慢慢往营地帐下走,听了这番话,无力理会,只作耳聋。
  老宋也知道当面笑话人家有失风度,可憋了片刻,还是没忍住,继续嘻嘻哈哈:“敢情您老真不知道这是颗嫩白菜?”
  沈子翎忍无可忍,嘴硬回道:“没事,我就爱吃嫩的。”
  老宋学着京腔,应和:“哎,行,您牙口真好。哟,您看这后面,不就是那颗嫩的嘛?您老好好享用吧,别涮久了,涮久了哽啾,您再不爱吃。”
  沈子翎回头,果然见卫岚冒雨赶来。
  卫岚身高步子大,小跑起来,好像瞬间就到了身边,又脱了牛仔外套罩在沈子翎头顶,冲他笑道。
  “哥,怎么不进去躲雨?”
  沈子翎愣愣看他, 看雨珠沾在他发梢,一滴雨水从眉心蜿蜒而下,仿佛在那恨天高的鼻梁处迷了路,最末顺着腮边淌过了下颌——多英俊的人,多年轻的人,细看之下,沈子翎才发现他其实年轻太过,几乎嫩生生,也就卫岚不是个多白的人,否则放在乡土小说里,会形容他是一株新拔的水萝卜。
  雨还在下,一时半会没有喊停的趋势,眼瞅着今夜露营恐怕无望,营地不少人已经收拾东西回家去了。
  苗苗和新朋友们玩开了心,不大愿意打道回府。不过她没忘了这次是陪沈子翎出来散心,给沈子翎倒了个保温杯盖的热水,她问他的意见,是走还是留。
  沈子翎肯定是想走,走回家去把门一关,期望睡一觉能百病皆消。可捧着热水暖手,他见苗苗且等他的回答且四下张望,见多了商场饭店,来露营地昼卧听风,夜眠听雨,对她也是一种新奇。
  二人同龄,凑在一处,自出生就难分大小。前些日子沈子翎心情不佳,苗苗上班找他闲聊,下班在他家待到临睡才走,甚至干脆在他家住了客卧,陪他消遣,哄他说话,那时候她是姐姐,他是受挫要照顾的小弟弟。
  现在,情伤初愈,苗苗嘴上不提,实则留恋不肯回家。这个时候,沈子翎自动自觉成了哥哥,看她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妹妹,于是宁愿留下来,让她玩个痛快。
  他们不走,青旅那边由老宋领头,他什么没见过,一场雨全然不当回事,并且半仙儿似的,笃定这是一场雷阵雨,下到傍晚就能停,于是也不打算挪窝。
  不久,雨线越缝越密,人也越走越多,很快,这儿就只剩了他们一拨人。
  幸好,即使只有一拨人,人数依旧可观,十几二十个年轻人,很能把场子热起来。露营地老板过来,顶着潮气点燃了篝火,热烘烘暖洋洋,众人烤火闲聊等雨停。
  卫岚照例来缠了沈子翎一会儿,可非但没缠出什么结果,沈子翎还越缠越躲闪,甚至渐渐有了点儿力困神危的意思,仿佛卫岚是个精怪,专吸他的精血。
  卫岚察觉到了,不好再纠缠下去,只好怏怏走了。
  他直觉上和理性上都怀疑是老宋说了什么,可过去问,老宋表现得比他更无辜,说没说什么啊,咋了,情哥哥不搭理你了?
  卫岚也说不好,只觉得沈子翎不大对劲,像……
  他回忆了一下,眉头皱得深,说像受了什么刺激。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说我是个杀人狂?通缉犯?
  老宋摇头,往沈子翎那儿撩了一眼,心说你要真是个杀人狂,通缉犯,你那情哥哥还真不一定有现在反应大,毕竟那是你犯罪,但险些睡了个未成年,这可就是他自己的罪过了。
  旋即,他又想,这人也是奇怪,出轨出得大大方方,搞了个十八岁却像塌了天似的,良心若有似无,实在叵测。
  另一边,良心叵测的沈子翎坐在帐子边缘的露营椅上,小狗皮皮鲁趴在他旁边休息。露营地老板有点儿怕狗,卫岚也担心小狗乱跑,就给戴了牵引绳。皮皮鲁最不爱这些,单方面跟卫岚生闷气,转而守在了沈子翎脚边。
  沈子翎百无聊赖,一边把狗绳在手上缠了又松,一边往外看大雨瓢泼,下得地面都森森冒烟。
  苗苗拖着椅子坐过来,问他怎么了,刚才不搭理卫岚,硬生生给人冷落走了。
  沈子翎叹气,他虽然没想跟卫岚有所进展,但也的确没想冷落人家。可不冷落又怎么办,陈林松那边儿尚还缠个没完,他转眼就给自己惹了个刚刚成年的感情债,两头都是乱麻,一圈圈捆上来,缠得他意乱心更烦。
  把牵引绳在掌心缠了好几圈又握紧,他看皮皮鲁,而皮皮鲁不知看到了什么,聚精会神盯着远处。
  沈子翎忽然问:“你觉得卫岚多大年纪?”
  苗苗一愣,不假思索:“他不是大学生吗?二十岁出头吧?”
  沈子翎心里舒坦了点儿,至少不是只有自己认错年纪——卫岚留着染了发的狼尾,还在咖啡店打工,上酒吧驻唱,的确是任谁都要估错年龄。
  苗苗看他一脸惨惨淡淡,好奇道:“怎么了?他不是吗?”
  沈子翎摇头,轻声说:“才十八呢。”
  “啊?”
  苗苗登时睁大了眼睛,目光来回在沈子翎和卫岚身上穿梭,来回好几次,才发出动静。
  “现在孩子都这么早熟吗……这也太小了,不是刚满的吧?是不是快十九了?”
  沈子翎无地自容了一般,垂下脑袋,再次摇了摇头:“刚满十八。”
  苗苗无言,半晌干笑两声:“那确实是……过分年轻了点儿……幸好你俩还没撮合上,不然我真是乱点鸳鸯谱了。”
  沈子翎屈着膝盖,把额头抵在了膝头,在心底默默跟老天请罪。
  他承认自己眼拙了,真是眼拙了,用着人家的金刚钻,硬是没看出来人家才成年。
  他更承认自己犯罪了,真是犯罪了,人家还在能上高中的年纪,他却上了高中生——或者说是被高中生上了。
  差不多,一样犯罪,一样有着引诱小孩误入歧途的意思。
  他愿意付出点儿什么来洗刷罪行,哪怕要连着加两周的班都行,来求得一个人生的撤销键,双击一下,那晚就被无痛撤销掉。
  兴许问天要个撤销键太过贪心,也兴许是老天准备好了对他的惩罚,因为下一秒,一直左顾右盼的皮皮鲁忽然跳起,戴着牵引绳,也带着沈子翎,一个猛子冲进了大雨中!
  大型犬突然暴冲,谁都拦不住,沈子翎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带得飞出去,大雨瞬间将他淋了个通透。
  在苗苗的惊叫之下,狗跑,他也跑,只不过狗是主动,他是被迫,并且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他几乎在被拖着往前冲。牵引绳被他紧紧缠在了手上,一时之间松不开,皮皮鲁狂叫着奔出去追着松鼠或兔子,一时之间也拽不住。
  沈子翎大喊着皮皮鲁,脚下刹闸,试图死死拽住它,至少别往林子里冲——平地上还能勉强跟上,要是进了林子,他就只有摔跤的命了。
  沈子翎拼了命,皮皮鲁也不是吃素的,东奔西突,像条鱼儿似的要挣脱出去。萨摩耶毕竟是雪橇犬,这会儿也只是觉醒了一部分拉雪橇的基因,冲得又快又猛,使不完的力气,只可惜沈子翎脚下没有雪橇。
  就在牵引绳快在他手心蹭掉块皮时,卫岚斜刺里冲出来,一把薅住了皮皮鲁的项圈,进而又用臂弯卡了脖子。松鼠吱吱上了树,皮皮鲁还要追,卫岚干脆一巴掌扇在狗脑袋上,皮皮鲁嗷呜一声,算是给打醒了。
  皮皮鲁老实了,蔫头耷脑不动了,大雨哗啦啦,不管不顾还在下,顷刻给它浇得像只牛奶棒冰。
  沈子翎也没好到哪儿去,只觉着跟洗澡似的,满脸满眼,满头满身都是水,头顶一片放了晴,是卫岚掀起外套衣摆遮住了他。遮住这一片也没什么用,风飘雨吹,还是往脸上打。他听见卫岚在跟他喊话,可耳朵里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声,几乎听不清人声。
  卫岚从前面拽着他,他就跟着走,走没两步,卫岚眼看着沈子翎被淋得都要没模样了,就索性手牵手跑了起来。
  沈子翎没有怨言,即使有也会被淹没在大雨中,说不出来。
  他已然麻木,只是边跑边想,好么,这也是只狗。
  房车里,两个人冲了把半热半凉的澡,草草擦了身子,又各自换了衣服。
  衣服是老宋的衣服,老宋又高又壮,衣服给卫岚穿大差不差,到了沈子翎身上就明显大了一号。并且,能挑的太少,老宋的衣服全在青旅,房车里只留了几件,去掉裤子,能穿的上衣只有一件t恤和一件黑背心。
  特殊情况,有得穿就很不错了,沈子翎套着t恤,坐在座椅上擦头发,听卫岚跟老宋在电话里讨价还价地拌嘴。
  老宋说你们怎么跑车里了?
  卫岚说离车更近,而且身上全湿了,回来换衣服。
  老宋说换谁的衣服,不会是我的吧?两百一件,不二价。
  卫岚说你这不是地摊买的吗,三十一件,五十两件。
  老宋说你懂什么叫有市无价吗,你肯出价,我还不肯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