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子翎换了个平躺的姿势,仰脸看着卫岚:“真没要钱?那你们后来呢?”
  卫岚:“后来,后来就又吃了好几天方便面呗。那段时间我们正要从甘肃到浙江,偶尔会停在服务区吃两口,不过服务区的饭又贵又难吃,还不如方便面。”
  沈子翎替他寒碜,苦兮兮地一咧嘴:“不馋?”
  卫岚不掩饰:“馋啊,所以弥勒后来受不了了,说宋哥实在太能亏待人了,是……鹭鸶腿上劈精肉什么的,反正给他损了一顿,又花好几百到服务区买了几只熏鸡回来,我们一天一只,撕在面里泡着吃。”
  沈子翎笑了:“你还挺能吃苦,也没抱怨?”
  卫岚想了想:“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反正我们是出来玩的,只要玩得好了,吃穿住行都无所谓。况且,都跟着宋哥混了,饿不死就行了。”
  也是老宋能忽悠,成天念叨着狗不嫌家贫,况且卫岚本来也不怎么在吃喝上用心,在这样的年纪里,他攀过雪山淋过雨,追过风也逐过月,这世上哪还有更要紧的事?
  可沈子翎不同,卫岚舍下的恰恰是他舍不下的。他二十来年都浸泡在城市里,离大自然最近的时候也不过是去景区游山玩水,他一面觉着卫岚这生存条件可够低的,另一面,又觉着在他日日夜夜于电脑前消磨时,能有这样一群人游历天下,倒也不算世间美景枉费。
  二人又絮絮聊了一会儿,沈子翎有些困了,眼睛半闭不闭,喃喃说好亮。
  而后,他的眼前降下夜幕,是卫岚会意,把手轻轻覆在了他眼上。
  那掌心干燥温暖,袖口带着清爽气息,仿佛一剂最温柔不过的安神药,令人不自觉就要入睡。
  卫岚听着腿上的人呼吸匀长,是慢慢睡着了,心里就漾着一股很安然的平静。车子前头聊得热火朝天,小狗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去,他们这儿倒是静谧,仿佛隔阂出来的另一方天地。
  卫岚稳稳托住沈子翎的臂膀,让他睡得更踏实些,同时往后靠在了座位上,放眼望远处水绿山青,车窗筛出一段段的阳光。
  他忽然想,如果天空是烛台,太阳是蜡烛,那么此刻一场火烫的烛泪流下来,会将他们浇筑成永不分离的一双蜡人。
  二人在后头岁月静好时,前头的老宋不慎瞥了眼后视镜,大惊失色,险些被酸倒了牙。
  “这是在干嘛?怎么还盖上了?在……在我车里睡上了?”
  这个“睡”字,显然并非睡觉的睡。
  弥勒往后一看,只能看到一件阔大牛仔外套同时盖住了卫岚的大腿和腿上的沈子翎,不免也觉得此景有些非礼勿视。
  苗苗颇有同感,连忙找补:“子翎有点儿不舒服,躺一会。哥你刚才还没说完,你们上山后呢?”
  老宋这次不上当了,一眼接一眼地瞟后视镜。
  即使不是办事,二人在他车里卿卿我我也够寒碜人的。
  “不是,我这房车又不是没床,四张呢!不够他俩睡的?”
  弥勒洞察人情,在他那后脑勺兜了一巴掌:“四张也给你自己留着睡吧,好好开车。”
  第7章 moonlight——二
  等沈子翎再睁眼,房车已经在露营地附近停了好一会儿。
  他眼前还黑着,想必是卫岚恪尽职守,给他当了一路的眼罩。他懵怔地眨一眨眼,长睫毛搔在掌心,卫岚立刻挪开手,为他复了明。
  天光大亮,眼前的世界真是个澄澈的好世界。
  露营地传来遥远的热闹,此畔却宁静,房车一侧的窗户半开,凉风习习,鸟鸣嘤嘤,纱帘被吹捧起来,送进来的空气是格外的潮湿而灵爽。
  周遭冷阴阴,可卫岚的外套盖在身上,简直要一气盖到了膝盖,很能充当一个温暖被窝。
  沈子翎还没彻底睡醒,可觉着脑袋轻快,四肢绵软,是睡了个好觉的体现。
  可怜他这些天失眠,一来是乍搬回自己家不习惯,二来身边骤然没了人陪,更是不习惯。试过很多方法,吃了褪黑素,点了安神香,甚至搞起玄学,去求了个符塞进了枕头下,可兴许是神仙迂腐,不渡同/性恋,他于是到今早依然是睡得不好,天知道他的好觉藏到了哪去。
  现在看来,原来是藏到了卫岚身上。
  沈子翎睡迷糊了,躺人家大腿上伸懒腰,胳膊腿儿长溜溜伸出去,就在他快把自己舒舒服服抻成一节大猫时,却撞进上方一双带笑的黑眼睛。
  “哥,睡得好不好?”
  卫岚眉目原本都有些凶相,可此刻低了眉又顺了眼,睫毛扑撒开来,浓得成荫,显出了难得的柔和。
  沈子翎教这样的一双眼睛殷殷望着,只觉着四肢都发烫成了热牛奶,稍一动作就要泼洒出去。他唯恐自己这胳膊伸出去,巴掌会不由自主摸到人家脸上,只好老实收敛了长手长脚,刚醒的嗓子又哑又细,他叽咕道。
  “挺舒服的。”
  此话一出,他见卫岚默不作声撇开了脸,耳根到脖子扑了整片的晚霞。
  细一琢磨,沈子翎才想起这话并非初登场——二人结下露水情缘的那个晚上,他说过同样的话。当时他嗓子更哑些,染着哭腔,说完这话,又让卫岚再深一点。
  最后深到了哪儿去?记不大清了,反正卫岚天赋异禀,去到的地方没人造访。
  思及至此,沈子翎再也躺不住,一挺身坐了起来。
  他冲着卫岚挺好看地一笑,妄图装傻。脸上装傻,心里可不傻,并且道德标准挺高,在内心给自己开批斗大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色//欲熏心——青天半日想起那档子事不说,就说他这失眠,治了这么久不见好,原来是要找小帅哥的大腿来枕。
  这也太下/流了!
  是很爽没错,但也太下/流了!
  正当这时,后座传来苗苗的声音。
  “哟,大少爷,你可算醒了。”
  沈子翎这才注意到后排还猫了个人,不由错愕:“你怎么在这儿?”
  苗苗撂下手机,顺利会错了意,开衫袖子作了水袖,装模作样一揩眼泪:“是……都是老奴的不是,耽误少爷和人家私会……”
  沈子翎无语,还没想好怎么反击,那边卫岚这个枕头恢复了人身,非但有忙不帮,还站起来添乱。
  “少爷,既然您醒了,那卑职就先行告退了。”
  卫岚本来就高,这会儿冷着脸面微微躬身,还真像御前带刀侍卫。不过说完这话,他又主动破功,抬头一笑。
  “哥,我真得去帮忙了。你跟苗苗姐先四处转转,过会儿要吃饭我去喊你们。”
  他是真急着走,即使不帮忙也得走。毕竟那晚沈子翎醉得醺醺然,尚且记得许多,卫岚这个清醒犯错的,记忆更是清晰,他得赶在出乖露丑前逃离现场。
  不过他逃得不利索,且走且嘱咐,及至拉开车门,一步踏在了台阶上,他还回头让沈子翎别太吹风,要是实在不舒服,过会儿他把饭送到车上。
  车旁传来凉飕飕的奚落,是老宋回车里拿饮料,顺带看看情况。
  “他要是不吃,你是不是还得喂他嘴里?”
  卫岚一愣,扭过头去,反应与方才的沈子翎如出一辙:“你怎么在这儿?”
  老宋,好巧不巧,那回答和苗苗也是换汤不换药:“对不住,是我这当爹的没眼力见儿,打扰小情人相会了。怎么着?来揍我?”
  卫岚装相装了太久,如今看到老宋犯欠,就跃跃欲试地要原形毕露。
  然而心上人当前,他还非得装下去不可。
  他于是先老气横秋地跟老宋说了句别闹,又人模狗样地让沈子翎好好休息,过会儿见。
  结果转身走出房车没多远,他就被老宋踹了屁/股,两个人立刻你一拳我一脚地闹上了。
  卫岚棋差一招,忘了房车还有窗户,大变活人的情景被沈子翎尽收眼底。
  沈子翎在窗边抱了双臂,看得直笑。
  苗苗守了他半天,到了地方也没下去尝鲜,早就心痒得很。她过来想问沈子翎还难不难受,却见他笑得两腮都显了小小梨涡,想必是百病皆消了。
  二人打小一起长大,许多年闹过吵过就是没散过,如今二十来岁,上班当了同事,回家也是邻居,再好的朋友也不过如此。
  前些日子沈子翎悒郁不发,她看着也揪心,现在多云转晴,她也跟着宽心不少。
  苗苗去收拾东西,笑嘻嘻地还叫他少爷。
  沈子翎不辩驳,知道自己这一路上娇气,确实是当了少爷了。
  他问苗苗怎么没跟着驴友团那些人一起去玩,苗苗把嘴一撅,说我也想啊,但不是得看着你吗?
  沈子翎不解:“你看着我干什么?卫岚不是还在这儿吗?”
  苗苗背上特地为了露营买的湖蓝尼龙布小背包,老神在在地瞥他:“我那不是怕你被占便宜吗?”
  话是这样,理也是这样,彼此都不知根不知底,谁知道肚皮后藏着怎样的人心?
  沈子翎下意识肯定:“这倒也是……”,旋即又下意识地回护,“不过,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