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哥。陈林松大他三岁,他这声哥叫了八年。
  而多巧啊,现在多年过去,外面那个瞳眼黑亮的年轻人,也叫他哥呢。
  沈子翎别过脸去,不忍再看陈林松如何嘴唇颤抖,好像含了满口的热油。
  他多想报仇,可匕首一刺,却刺到怜悯。
  到底八年恋爱,终究人非草木,脑子辨得了是非,心哪儿能啊?
  沈子翎立着不动了,陈林松则是悲愤交加之间,大步走到了卫岚跟前,咬牙道。
  “玉坠真的在你那儿?”
  卫岚比他高,毫不虚他,眉毛一皱:“是在我这儿,怎么了?”
  为表真实,他将坠子掏了出来——这些天没少受他指肚摩挲,白玉透亮,连菩萨都耳目一新。
  陈林松一口气好悬没堵死自己,顾不得体面,劈手就要去抢!
  卫岚反应极快,扬手就躲了:“这是我哥的东西,你凭什么拿?”
  卫岚年纪不大,点起炮来却是一把好手,激得陈林松胸口起了又伏,最末气不过,当真动起手来!
  这下店里可热闹了。
  卫岚打得过他,可料想世上不该有这么泼辣的小三,一时犹豫着没真揍。
  陈林松倒是想要真揍,可店长从中阻隔,拉架拉得风箱里老鼠似的,两头受气。
  沈子翎后院起火,也立刻赶过来,可拦不住这俩人高马大的正宫与外室。
  闹剧最终以玉坠摔在地上的一声脆响为结束。
  几人全愣住了,谁也不知道玉坠最终在谁手里,更不知道是谁失手打了。只见到那造价不菲的好玉如今碎在地上,慈眉善目的菩萨也已身首异处。
  僵持数秒,陈林松先撤身而出,脸色阴郁地理了理衣领,拎着西服走了。
  临走,他狠狠一瞪卫岚,转而又望向沈子翎,神情堪称痛心疾首,像看着位误入歧途的弟弟。
  一张嘴开了又合,他最终叹了口气,说我们改天再好好谈谈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门关,车走。
  场面冷静下来,店长长吁一口气,理着台面上乱了的东西,喃喃说早知道不听八卦了,真造孽……
  沈子翎默默立在原地,定定瞥着那地上的碎玉出神。他的八年时光碎了一地,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许久许久,他正要弯下腰去,卫岚却抢先一步,掌心叠了厚厚几层抽纸,将玉石细致拾到了上面。
  沈子翎一怔,旋即陪他蹲下去,听他说道。
  “哥,我没想偷你的坠子,我就是……我没找到机会给你。”
  沈子翎双臂搭在膝头,下巴抵上去:“我知道。”
  卫岚捡好了,丁点儿不漏,递过去又担心:“哥,碎成这样,还能修吗?”
  沈子翎想说碎就碎了,有什么好修的。
  话到嘴边,往事一股股往喉咙涌,涌得他字序混乱,末了说道。
  “……不知道。大概不能了吧。”
  沈子翎走前跟店长道了歉,说给他添了麻烦,又笑说改天请他吃饭。
  店长虽然不明缘由,但旁观一场,也猜了个大概。
  他和二人都是多年好友,眼见漫长恋爱闹得惨烈收场,他也唏嘘不已,又看沈子翎显见的强颜欢笑,不免心疼,玩笑说一顿哪够,得三顿。
  说完他又拍拍沈子翎肩膀,说没事,两人好聚好散,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出了咖啡店,天色已晚,沈子翎一步不想多走,打车回去。
  汽车后座上,他倚着窗户,指头拨着手里的白玉莲座,想起这玉坠的来由。
  那年他大二,小病缠身,一年不断。陈林松那会儿刚毕业,兜里空空还省吃俭用给他买了块好玉,又托人去寺庙开光。捯饬一通后,献宝似的给他戴在脖子上,说能除厄运。沈子翎也就当宝贝似的,巴心巴肝,戴到了现在。
  现在,玉碎而瓦全。
  他轻轻攥了手心,疲惫不堪地闭上了眼睛,宁愿相信妈妈曾经说过的话,相信是菩萨显灵,替他挡灾呢。
  咖啡店里,卫岚到了下班时间,兼之老宋做好了饭,打电话催他回去,他也就穿衣走人了。
  走的时候,店长正打电话,掩了手机,说小卫,帮忙把垃圾带一下。而后又对着电话那头说今天陈哥来了,哎呀你是不知道……
  卫岚带着两大包垃圾,用臂膀抵开门钻出去,又听玻璃门在他身后哐啷合上。
  他在微微凉了的傍晚里叹气,心说小卫和陈哥,听着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回到青旅,小院里今天没烧烤,而是挺朴素地在厨房门口支了张圆桌子,旁边散了几张塑料凳子。
  院里唯一的小投灯挂在院子正中的槐树树梢,随风微微摇晃,远处是日暮,收尽苍凉残照之景。
  老宋在厨房忙进忙出,旁边有几个驴友蹭饭,这会儿有的在发碗筷,有的在帮忙端菜。
  这一幕挺像老宋以前带他去参加过的农村大席,卫岚在令人安心的小小热闹中,愈发觉得今天的经历不可思议,他即将要卷入的感情更是一团乌糟糟的乱麻。
  饭后,他心事重重地找到老宋,原本不想说这事,可眼见着事态发展得要涉及到纲常伦理了,他没了主意,只好求助。
  老宋饭前在忙,饭后依然在忙,见卫岚丧里丧气要说话,就让他别白说,先帮着收了桌子。
  收完桌子,卫岚在厨房洗碗,老宋在旁监工,顺带听听这小孩究竟要吐什么牢骚。
  水池哗哗,卫岚低声道。
  “宋哥。”
  “嗯?”
  卫岚做了个深呼吸,心底再怎么下定决心,如今道出口也知道是不光彩。
  “我好像……给人当了小三了。”
  第5章 梦中人——五
  弥勒今天挺高兴,初到个新水库,没想到鱼情很不错,一下午给他收获了满登登一小箱。
  指头大小的麦穗鱼他都顺手喂了野猫,剩下差不多全是鲫鱼,他打算带回去,留着炖汤。
  最让他乐呵的是条斤把重的翘嘴大白条,又肥又大,足有胳膊粗细,美得他舍不得收钓箱里,一路拎着回来的。
  喜滋滋回了青旅,没等他把大鱼昭示天下,却见小院里乱了套,是正在上演全武行。
  他定睛再看,主演正是自己的两位忘年交,小的那个追着更小的满院跑。
  眼瞅着卫岚要被逮住,弥勒连鱼都来不及放下,赶上去效仿老母鸡护崽子。
  “柏舟,怎么了这是?有事好好说,别动手啊。”
  宋是老宋的姓,而柏舟,是他常年被省略了的名字。他这名字偏于风雅,和他经年放浪不羁的作风实在不相符,也就只有弥勒这样与之相识多年的老大哥还记得。
  而他此刻气得喊打喊骂的样子,显然更对不起弥勒这声春风化雨的“柏舟”了。
  他是名实不符了,却也有弥勒这样人如其名的,生得好比弥勒佛,慈眉善目,心宽体胖——的确是敦实,此刻拦在二人中间,一时之间还挺难突破。
  老宋瞪了一眼他身后的卫岚,刚要说明原委,却又扫到弥勒提溜着的大鱼,登时睁大了眼睛。
  “我去,这么大?”
  弥勒对老友变脸如翻书的性格已经习惯,从善如流地一笑,另一只手在后头推搡卫岚,让他快走。
  “可不是吗,就咱俩上次路过的那个水库,我今天去野采,没想到还真挺上货的。你明天没事的话,咱俩一块去。”
  老宋伸手提了提鱼,笑道:“真沉,过会儿我给腌上,明天烧了吃。”
  刚说完,他瞄见后头要溜走的卫岚,又老鹰抓小鸡似的,骤然出手,一把薅住。
  “你给我站住!”
  卫岚被揪了衣领,拼命挣扎,活鱼似的要脱钩;老宋则跟上了大鱼要起竿似的,死死拽住不松手。
  弥勒在二人中间给搡得团团转,揉面似的,好不为难。
  正在这时,院里的大狗闻到鱼味,以为他们在玩,就兴奋不已地扬着前爪扑上来,哈喇子淌了老长。
  老宋下意识躲了下,让卫岚得了机会,一步挣脱出来,又立刻被撵得四处乱窜。
  一时之间,人在跑,狗在叫,又围了几个在看热闹。
  弥勒那体格,哪有能耐陪小年轻胡闹,只得智取。
  看着卫岚一步踩大垃圾桶,二步踩水管,第三步上了厨房房顶,暂时脱离险境,他大叫了一声柏舟,在老宋回头的瞬间,又甩开膀子,使劲把大鱼扔了过去。
  老宋护鱼心切,两手稳稳接下,正是莫名其妙,弥勒已经气喘吁吁赶过来,累得一手扶膝,一手还抓着他的肩膀。
  “咱别……别闹了成不成,到底怎么回事?”
  老宋把鱼提在手里,嗤了一声,想全盘托出,又担心弥勒这把年纪了,再给气出高血压。他思忖片刻,只好筛豆子似的,一点点抖落。
  “他喜欢男的。”
  弥勒一愣,从前倒没看出卫岚有这个取向。不过他四十来岁了,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喜欢男的怎么了,至少喜欢的是全须全尾的活人,又有什么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