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虽然休息了会儿,心率渐渐降了下来,可他知道一旦重新开始徒步,他很快就又会上气不接下气,要是再说话,体力消耗更多,他怕他两天走不完全程。周三十二点半他还有个会要开。
  他和原也一前一后走完了沿河的徒步道,下午一点十五分,他们又进入了一片树林,根据树林入口处的路线图显示,他们距离省际边界还有十二公里。他们的进程比蒋纾怀预想中慢。
  这片树林里的路没有一开始那片的好走,彻底变成了石子路,木头铺设出来的步道完全消失了,脚下的石子的颗粒大小不一,虽然在登山杖的帮助下,走得还算稳当,但是没法走得很快。脚下的登山鞋虽然经过了磨合,可又走了三公里多,蒋纾怀就觉得不对劲了,他坐在路边脱了鞋子一看,脚后跟不知什么时候磨出了个水泡。
  原也没有等他,又不见了。
  蒋纾怀换了双厚一些的袜子,把创口贴拿了出来在口袋里备着,重新上路。
  他身上的长袖速干衣已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天气实在是热,树林里并没有比想象中的阴凉,这些树都长得十分瘦小,有时候他还要经过一些没有遮挡的石坡路,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看到原也的身影。他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像是纪录片里那些敏捷的野鹿一样,一跳一跳的就上了山,就下了山,就不见了。
  下午四点半,他开始走下坡,他在山坡的顶端看了一眼下面的峡谷,他知道,穿过这道峡谷,就要开始爬俊秀峰了,然后他们会踏上死过很多人的“难民路”,最后,他们会来到良子坡。
  他们需要在峡谷里过夜。
  下坡走到一半时,他看到原也已经在峡谷里搭好了帐篷,很小,大约是单人的。他想他再走四十分钟应该能到他那里。但是他走了整整两个小时。天快要黑了,峡谷里塞满了太阳的余晖,月亮已经出来了。
  蒋纾怀急急忙忙地搭帐篷,他带的也是单人帐篷,在家里已经练习过了,但是还是花了点时间在把帐篷完全支起来。完成后,他站在一旁,只感觉浑身酸痛,肩膀那块尤其痛得厉害,拉开衣领一看,他的两边肩膀都被磨红了。他把背包拉到了火堆边——原也生的火,他翻出了医疗包,在里面找药膏。
  原也不在火堆边,他正在近旁的一片小树林中间徘徊,怀里抱着什么,因为离火有些远,看不清。蒋纾怀脱了上衣,还在研究该涂什么药的时候,听到有细细轻轻的水声传来。他一看,一套短袖和裤子被扔出了小树林,水声是从那里传来的。
  蒋纾怀放下了医疗包,走过去,走进了树林,看到原也在一个户外淋浴水袋下面冲水。
  他解开了头巾,长到肩膀的头发散了开来,他又用皮筋把它们绑到了脑后,蒋纾怀伸手摸到他的脸,原也看了他一眼,蒋纾怀把他揽了出来吻他。
  他们亲了会儿,彼此的体温就都升高了,原也转了过去,蒋纾怀单手撑着树,另一手箍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开始亲他的背。他感觉到自己在颤抖,后来发现原也也在打哆嗦,天一点都不冷,但是他就是在发抖,他一下就缴械了,但是他没停下来,甚至没给自己喘息的机会,跪在了草地上摸自己。水袋里的水早就流光了,蒋纾怀帮着他,揉着他的头发又亲他。他不记得他们以前这么爱接吻,也不记得以前他很容易就变得这么湿。从头到脚,从内到外。
  到后面,原也盘着他的腰,是他一直主动地索吻,一直在发出呜咽般的,像是很享受,偶尔又会像在哭似的声音。
  蒋纾怀被他亲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就用力咬了他的嘴唇一口,咬出了血,原也也没有停下,继续亲他,亲他的脸,他的鼻梁,他的眼皮,他的耳朵,他的脖子。他的手腕,他的手。他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一些血。
  天黑了,躺在地上能看到很多星星,它们密密地挤在峡谷形成的一道弯曲的缝隙里。这个世界好像被星星撑开了一道口子,它们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探头探脑地往这个世界里张望,星星的后面不知道有什么,星星的前面是原也。他坐在蒋纾怀的身上,用自己的脸蹭他的手掌心,闭上了眼睛,轻声地说着什么。他说得实在太轻了,蒋纾怀不得不撑起身子抱住他才能听清。他在呼唤他的名字。
  篝火熄灭了。
  原也后来又生了堆新的火,他坐在火边帮蒋纾怀肩膀上的擦伤上药。蒋纾怀看着他的单人帐篷,问他:“你也收到了邀请函?”
  原也吹了吹抹在蒋纾怀背上的药膏,说:“我已经两个月没见到他了。”
  他还道:“杀青之后他先走了,我也联系不上他,何阿姨说他去了南极,凯文说他去美国游学了。”
  蒋纾怀扭头看他,问道:“在印尼怎么了?”
  原也摇摇头:“没怎么。”
  他看着原也:“他不要你了?”
  原也笑了笑,把药膏还给蒋纾怀。蒋纾怀收起药膏,道:“你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原也说:“因为我没去找你啊。”
  蒋纾怀抬眼看他:“全世界这么多人,没一个人让你这么爽是吧?”
  原也擦了擦眼睛,抱着膝盖坐在火边。
  “你哭什么?”蒋纾怀问他。
  原也扔了一根树枝进火堆:“我想见你,又不想见你。”
  噼里啪啦,火星飞溅,蒋纾怀也往火堆里扔了根树枝:“早就和你说了,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开了谁活不下去的。”
  原也低着头,问道:“没有办法自己光合作用的树和寄生在树上的藤蔓,最后怎么样了呢?”
  他看着蒋纾怀:“它们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蒋纾怀瞪了眼:“我怎么知道?”
  原也把脸埋在了胳膊里,歪着脑袋,斜斜地望着他,不快地说:“不是你编的吗?那你就编一个结局啊。”
  蒋纾怀还瞪着他,更凶了:“大少爷,我现在搞电影,编一个故事能卖三百万,我给你编,你给我打钱吗?”
  “你是资方吧,你自己给自己打钱啊?你们这违法了吧?”原也说。
  蒋纾怀把手机丢给他:“行啊,那你报警吧,报警让警察把我抓起来,我还是个强见犯,数罪并罚把我关一辈子算了。”
  原也笑出来,摸出一包烟,点了一根,躺在地上抽烟。
  蒋纾怀问他:“你那帐篷也只能睡一个人?”
  “对啊,我不知道你也会来。”
  蒋纾怀说:“那完了,你晚上要是自杀死了,案发现场就我一个人,别人怀疑我是凶手,那我怎么说得清楚?我这电影事业才起步就戛然而止了,也不知道多少人要因为这件事失业,现在生活压力这么大,也不知道多少人会去跳楼!”
  原也往外吐烟圈,说:“那你最好看着我一些。”
  晚上,他们两人就缩在了蒋纾怀的帐篷里。因为空间小,手臂捆着手臂,脚绑着脚,顺理成章地又贴在了一起。原也很兴奋,一再索取,蒋纾怀想着为明天的行程保存一些体力,原也就没管他了,自己上手,帐篷里充斥着他断断续续的吐气声还有他身上那股水生植物一样独特的气味。好像一条泥土湿润的河边,正有什么东西在新生,同时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腐烂。
  蒋纾怀一时失控,回过神来时后悔极了,紧紧抱住原也不让他乱动了。
  他重新讲起了那个藤蔓和树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森林里有一棵树,它还是树苗的时候被雷劈过一次,从此失去了光合作用的能力,没有办法长期地靠自己生存下去,这个时候,它遇到了一根藤蔓,藤蔓需要寄生在树的身上,吸取它的营养才能存活,它攀上了树的身体,树呢,其实也很需要藤蔓,它需要吸取藤蔓的营养维持生命。
  “树不贪心,它只是需要生存下去,所以它每次都只是从藤蔓身上吸取很少很少的营养,所以,藤蔓对此毫无察觉。
  “藤蔓一天天地长大,它不断地吸取着树的能量,它长得太快了,几乎将树缠死,但是树也离不开藤蔓,因为它们的根已经长到了一起去,它们已经成为了一体。”
  原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有一天,这片森林里突然发生了一场大火。”
  “藤蔓和树都着了火。”
  “大火烧过去后,一阵风把它们吹分开了……”
  蒋纾怀说到这里,原也翻了个身,堵住了他的嘴。蒋纾怀低头看他:“你到底想不想知道结局?”
  原也说:“想知道,也不想知道……”
  蒋纾怀说:“做人不可能什么都得到,不是所有事都会按照某个人的预想,某个人的计划来发展的,世界上的变数太多了,”他又问他:“在印尼的时候,你和何有声怎么了?”
  原也没有回答。
  周二白天,他们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翻越俊秀峰。这是一段漫长的,身边和脚下只有裸露的岩石的艰难路程。蒋纾怀走了没几步就发现,登山杖在这样的路上有时也会成为阻碍,只好把它们收了起来,他走得很小心,很多时候需要抓着路边小树的树干借力爬升,运气不好的时候,就只能手脚并用地爬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