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徐璨根本不敢上前,杜篆风和那名男司机都在椅子的另一侧坐着,此刻也站了起来,同样不知道该如何插话进去。
  刚刚有护士路过,看到这种情景,好心给拿来了两条毛巾,徐璨忙将杜篆风拽过来,递给他一条,对着那边努了努嘴,示意他赶紧送过去。
  虽然他们已经在这里等很久了,杜篆风仍旧是满脸的惊魂未定,他如同受惊的小鸟一样,挪着小步蹭到了章茴的身边。
  他伸手把毛巾给章茴,“哥,你先,先擦一擦头发。”
  章茴猛地扭了下头,突然出手,将他的手用力打开了。
  他瞪大眼睛,对着杜篆风吼了出来,“说话啊!没人能告诉我情况吗!到底怎么回事!!!”
  杜篆风吓得嘴巴微张,他不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手指也一松,毛巾掉落在地上。
  “哥……医生还没出来,你先别着急……”
  这时他突然听见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声音,类似是呜咽声,但又不像。
  他转开眼睛,惊讶地看向成家明,他的家明哥也变得好奇怪,他简直比章茴还要可怕,从刚刚到现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俩在手术室外面对坐,可是他甚至不敢同他说一句话。
  成家明仿佛是难以承受什么东西似的,他深深垂头,两只手全都用力插进了头发里,然后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来,他在用力,他看上去几乎是想要把自己的脑袋捏爆。
  半晌,他盯着地面,艰难地开了口,“我收到章茵的电话,她的声音不对劲……很虚弱,我和小风立刻就赶过去了,家里面没人,也没有保姆,司机也没有密码,这时候手机就已经拨不通……”
  “我报了警,又过了二十分钟才来……把门破开后,就看见章茵……章茵她,她早昏迷了,在沙发上,血……血流下来,已经快要把整块地毯都染红了……”
  章茴站立不稳,他往后踉跄,是徐璨冲上来把他扶住了。
  成家明还在说,已经是带着哭腔在说,“我后悔怎么没有把车开得快一点……再快一点……怎么没有在最开始就打120……”
  男儿有泪不轻弹,从来没见过成家明哭的杜篆风,看见整颗整颗的眼泪从他眼眶中垂直掉落,落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地迸溅开,叠出了两朵巨大的泪花。
  章茴的嘴唇抽动了两下,他呼吸不畅似的,倒了两口气,然后压着颤抖的声音问,“孙实嘉呢。”
  杜篆风在旁边说,“十分钟前刚联系上,他说马上赶过来。”
  “他在哪。”
  怒火在章茴的脸上隐现,“马上是多久。”
  “不知道……”
  连杜篆风都理亏似的,声音极小。
  突然,急救室的门开了,一名戴口罩的年轻女医生抬头张望,“家属,哪位是家属?”
  章茴迅速推开徐璨,“我。”
  他跑上去,弯腰拉住了医生的袖子,“怎么样……”
  平日再从容、再冷静的人,面对至亲的生死,都无法保持正常的理智状态。
  “孕妇出血量大,生命体征不太稳定,目前大人和孩子都比较危险,我们已经紧急从血库调配血液,随后将进行剖腹产手术,来签一下字。”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情况——等下,您是她什么家属。”
  “我是她弟弟。”
  “哦。”她似是微微放心,继续说道,“我们在产妇身上发现有其他类型的伤……”
  她说话干练简洁,语速很快,但在说下面一句的时候,也放慢了点速度。
  “多是挫伤、外力伤之类,这种已经可以被判定成特殊类伤痕,你们……你们报警了吗。”
  章茴一开始没听懂,又反应了两秒,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们知情吗,以前有这种情况吗。”
  .
  医生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令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得清楚。
  章茴喃喃地说,“我……我不知道。”
  说完,他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医生叹了口气,轻声对他说,“别愣着,先签字。”
  章茴低下头,他捏起笔,可是手指颤抖得非常厉害,笔尖在纸面上疯狂地抖动,一个字都没有写完整。
  是成家明冲过来,劈手夺过了他手中的笔,一张一张地签好了字。
  章茴抬头,用力地反握住了他的手。
  “你,你知情吗?”
  成家明同样是摇头。
  “什么……”杜篆风皱着眉头,“什么意思……”
  他永远是最慢接受状况的那个,想了一会儿,才糊里糊涂地皱起了眉,“是说,姐夫对茵姐她……家暴?哥,家明哥,她刚说的是这意思吗?”
  没有人进行回应,杜篆风呆了呆,突然大喊,“这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他们夫妻俩,明明那么恩爱……”
  徐璨上前去拉他,“别说了。”
  杜篆风甩开他,怒走了几步,恶狠狠地揪住了那名司机的领子,“说!你们老板在哪里!他究竟干了什么?说啊,你们孙家的人都怎么回事!”
  “小风,住手。”
  一道克制的、喑哑的声音喝止住了他。
  章茴站在原地,他垂着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你问他没有用。”
  说完,他抬头。
  走廊的那一头,电梯旁边,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形。
  章茴满脸的阴翳,望着走过来的孙实嘉。
  .
  孙实嘉正装打扮,但浑身都凌乱潦草,头发松了,眼镜歪着,领带也是散的。
  他好像很狼狈,身上被打湿了好几大块,他一边脱掉外套一边往这边走,脚步很慢,皱巴巴的衬衫下摆甚至有一半都从腰带中跑了出来。
  他只走了几步,杜篆风就已经冲上去,蓄满力的拳头打了在他脸上。
  “操!人渣!”
  孙实嘉不躲不闪,闷吭一声硬受了他这一拳,杜篆风的身材并不孔武,但他这一击也是灌注入了全部的力量,孙实嘉被他打得向旁边趔趄一步,歪着头扶住了墙。
  他唇角流了点血,自己用手抹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茵茵……”
  孙实嘉轻轻地叫了一声,两眼瞬间湿润了,泪光点点地闪烁,他的神情却始终非常空洞。
  杜篆风还要再上前,被徐璨拦腰抱住了,他低声说,“你别太激动,看情况再说。”
  于是孙实嘉继续畅通无阻地往前行。他看着章茴,章茴在手术室的门前等他,他知道已经再也无法逃避、隐藏。
  在离章茴还有一两米的位置,他停住脚步,“小茴,对不起……”
  章茴似乎是无法理解他的语言,他红着一双眼,稍微偏了偏头,“什么?”
  只听“扑通”一声,孙实嘉跪在了他面前。
  然后他左右开弓,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扇自己的耳光,用的力气很大,所有人都能听见接续不断的响亮声音。
  “啪”、“啪”、“啪”……
  夹杂在耳光声中是他的哭泣和抽噎,他好像也已经崩溃了,语言体系已经混乱,只是模糊不清地反复念叨着,“我该死……我死不足惜……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孩子……我真的该死……”
  “住手。”
  章茴白着脸后退一步,“孙实嘉,你……”
  “是就这一次,还是——一直……”他说不下去,几个字几乎全都是气音,是艰难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孙实嘉抬起头,他双颊高肿,泪流满面。
  “一开始……就只是吵架……后来我发现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每次都会后悔……我错了……小茴,能不能原谅我……我离不开她,我不能失去她!我真的应该去死……”
  章茴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他。
  这个人,竟还敢乞求原谅?
  他觉得自己呼吸困难,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极端的应激,两腿支撑不住身体,指尖一寸一寸地发麻。
  心里疼得受不了了,好像全部器官都被搅碎。
  那是章茵,他最好的姐姐,唯一的姐姐。唯一的亲人。
  竟然交到了这个禽兽的手里。
  唯一……
  章茴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按住了心脏的位置,然后他慢慢弯腰,弯腰,最后蹲在了地上。
  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脸,嚎啕痛哭。
  那一刻,除了他撕心裂肺的的哭声,走廊里没有任何的声音,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杜篆风也流泪,扭头不忍再看,徐璨轻轻把他的眼睛埋在了自己的胸前。
  孙实嘉什么形象都不顾了,双手合十,又爬过去抓章茴的脚,“小茴小茴,我求你了……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求你了,你打我两顿出出气……不要让她和我离婚好不好……我不能一个人……我真的爱她……”
  “滚!!!”
  章茴大声嘶吼,“你给我滚开!她快死了!!章茵她快死了!她不一定有命去和你离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