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章茴早有预判地往旁边闪,轻松躲开了迎面而来的怀抱,被热情拥抱的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徐璨,他两眼睁大了,僵硬站在地上不敢动,显然是被尼克身上的香味儿给熏着了,有点懵。
  “你怎么在……”
  章茴伸手,把尼克从徐璨的身上扯了下来,对着他笑,“嘿,你怎么来了?”
  “临时有工作嘛。”尼克笑盈盈地眯着他的绿眼睛,“就飞来一天,我忙中找闲想去看看luc啦,结果没有预约,连大门都没有能进去,只好来你这里,你这多好,只要消费就可以进的,还有帅哥一直陪着我聊天……”
  章茴偏了偏头,看他口中“一直陪他聊天”的“帅哥”。经过了上次的意外,虽然早已经见过几次面了,陆雨还是对他的目光习惯性躲闪,不敢直视,他现在正红着脸低头擦杯子。
  章茴收回目光后,拍了下尼克的手背。
  “走,上去聊。”
  .
  店里人不多,大概是酷暑难耐,这个时间特意从家里跑出来吃下午茶的人实在不多,楼上就他们两人坐在靠窗位置,冷气很足,但透过玻璃仍能感受到外面焦灼的热气。
  章茴咬着一杯冷饮的吸管,眯着眼睛看窗外亮闪闪的叶片,叶子因为反射了阳光而变得耀眼,甚至刺眼。
  “what?!!所以你们,一直都没有和好?”
  尼克的脸上经常能做出很夸张的表情,口型也是,几乎是一个圆满的“o”。
  “unbelievable!”
  章茴斜眼瞥着他,唇边微露笑容,“你不开心?以后你可以尽量大胆地去约他了,date不用有心理压力。”
  “don't joke……”他连忙摆手,笑得像阳光那样灿烂,“茴,你或许不相信你自己,但是相信我,你们两个是不可能分手的……”
  章茴表情温和,平静看他,微微地笑着。
  “我们没有在一起过。”
  “哈!谁相信呢!”
  尼克将一大勺的冰激凌塞进嘴里,然后用空勺子指着他,“you know what?you!love!him!”
  章茴被他逗笑了,耸了耸肩,“whatever。”
  关于爱情,关于尹钰,他不想再争辩。他们两个之间经历了太多太多,随便挑出一点什么,都要比“爱”这个字要更加的厚重。
  更加复杂。
  “你今晚的飞机?”
  “是啊。”
  尼克对他挤眼,“so?要不要一次久违的三人约会?”
  “饶了我吧,你知道我不喜欢约会。”章茴举了举手,表示投降,“而且,尹钰应该没有时间,他太忙了,他爸爸刚去世不久。”
  “哦,那真不幸……”
  然而就在这时,徐璨在楼梯口出现。
  没有门,他就站在楼梯上,敲了敲手边的木质墙面。
  “茴哥,打扰一下。”
  两人的目光都飞到他脸上。
  他手里拿着手机,“呃……是老板,他打电话过来,说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章茴还没来得及说话,尼克当先喊了出来,“嘿,luc,既然要说话,那不如干脆晚餐一起吃啊!”
  .
  章茴能感觉到,尹钰最近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他,总是厚着脸皮缠着他,千方百计地打扰他,没理由硬找借口也要和他见面,章茴对他这种行为模式,也从最开始的不胜其烦,转变成无奈接受,以至于尹钰这一阵子突然变得安静,他反而是不习惯了。
  不仅联系少了,就连有事情打电话,也是先拨到徐璨那里,再由他转达。
  徐璨解释说他太忙,章茴当然知道不是,是因为他把尹钰的心伤透了。
  他伤过很多人的心,经历过那么多人对他一致的批判,他终于是了解自己的可恨之处,但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改正,根据大家的统一描述,他章茴最擅长的就是浪费真心、辜负好意,把人家好端端的生活毁掉,虽然他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能想明白,他就会改了。
  可是他不能,唯一能保证的,就只有离他们都远一点。
  所以没关系,过一阵子就会习惯了,没有尹钰也好,没有杜篆风也好,没有成家明也好,就算是没有章茵,他也没问题。
  他又想起了儿时的自己,那时候他只要一挨许慎远的打骂,就会自己找地方躲起来,后来只要一遇到什么事儿,他就会这样,逃避,隐藏,幻想着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就可以无声无息地消失掉,没什么明显的痕迹,他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也不是没有这样尝试过。
  .
  “ok,这样就好啦。”
  尼克面对着章茴,那眼中的笑意很有几分热度,最后他故意在对方的肩膀上又抚摸两下,才侧身退开,露出身后的落地穿衣镜,“瞧,还得是由我来打扮你嘛!”
  章茴猛地回神,视线重新聚焦,一直在他面前晃过去又晃过来的两颗绿玻璃珠子变回了尼克的眼睛,他俏皮地挤一抿嘴,摇头拍了两下巴掌,“哇!茴,you are perfect!”
  镜子中的男人,穿着一套深炭灰色的西装晚礼服,面料是兼具挺括和垂坠感的高支羊毛,衬衫是同色系细格纹的丝质混纺,一内一外,柔润缎光与细腻哑光共同营造出极妙的层次感,版型是微廓的,腰部收缩,肩线的比例拿捏得刚刚好,既有拓宽,硬朗结构中又尽显出松弛和柔和的质感,令那种平衡的张力,能在人举手投足间,暗暗流动。
  领带配的是丝绒材质的酒红棕色,不规则的缠绕系法,中间嵌有一枚极简的长条金属夹。
  银白色,线条冷峻而利落,尽头的花体字母不太明显,一枚镂空夹镶的粉色钻石却非常高调。
  章茴垂下眼睛,手指在那颗大得离谱的耀眼石头上摸了摸。
  然后弯起嘴唇,淡淡地笑了。
  从尹钰家里搬出来,他什么都没带,就带出来这个。
  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礼物,久到他快要想不起来。
  他二十五岁生日的夜晚,那天,正是一切不该的开端,醉酒的动物,失去理智的撕咬,无比糟糕的一次性.爱……
  但是从那之后,他开始对尹钰上瘾。
  瘾,是很难描述的一种东西,令人又爱又恨,以前他觉得,干脆一点戒掉,是比较好的选择。
  尼克也在看那颗石头,他的眼神很纯粹,是完全在看一件艺术品,“茴,你知道吗,当初lucus找我来设计这件东西的时候,和我说的就是,要送给他最深爱的人。”
  “当时他才多大?十八岁?”
  “嗯。”章茴点了头,他记得,是十八岁。
  那晚上他刚成年。
  章茴仔细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他很久没有被收拾得这么用心。外套版型搭哪个衬衫颜色,手表款式配哪一对袖扣,皮鞋材质,头发造型,要根据出门场合选择某一台车,那都是以前的章茴。
  以前他喜欢做这些无用的事情,把自己打扮成一只花花蝴蝶,凭着无穷的闲情野趣,凭着一身漂漂亮亮的皮,在这个面前勾引,在那个身旁又招摇,既心安理得,又逍遥快乐。
  他看着眼神晶亮的尼克,像看过去的自己,那样熟悉又陌生,令人怀念。
  或许,尹钰喜欢的,就只是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残影呢。
  他或许希望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回去,他藏着送不出去的礼物,偷偷留着过去的东西,帮他记着每一笔血淋淋的仇恨。可是,复仇又有什么用呢,即便尹志忠死了,死去的章怀莹和许慎远也活不回来,尹松炜身败名裂又怎么样呢?章茴恨的人,难道仅仅只是一个尹松炜吗?
  他恨的是自己,是尹钰喜欢的那个章茴。
  所有的东西,都是无法扭转的。
  影子只能随风消散。
  章茴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叹口气,“只是吃个饭而已,让我穿这么麻烦,我不习惯。”
  “别换下来!”尼克哀求,“你体谅我的苦心一下好不好!就穿一晚,这套衣服简直是为你设计,天,你真的不知道你有多么的好看吗?”
  章茴苦笑,“要不要这么夸张。”
  “你信我,lucus看到你穿成这样,路都走不动了!”
  “……”
  .
  时间临近,尼克必须去赶他的飞机。
  徐璨送他去机场,章茴没下车,在后座降下车窗,看尼克单肩背着背包,一边嘻嘻哈哈地笑,一边向他挥手道别,在他跑进候机厅门口之前,他又转了个身,曲起两只手臂,很浮夸地做了一个“加油”的动作。
  仿佛他这一趟中国之行,单纯是为了给他和尹钰牵线搭桥来的。
  章茴的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
  欢快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章茴升起车窗,弯下腰低下头,疲惫地用指腹按摩着眼眶。
  徐璨一边平稳驾驶,一边小心地问,“茴哥,你累啦?”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