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空旷的桌面之后,仍旧是空无一人,然而对称分列在办公桌左右的几个单人沙发上,却都坐满了,是董事会的几个老家伙。
  “陈叔。”
  “薛伯。”
  尹钰放缓了脚步走进去,“……您老几位这是做什么。”
  他比月余前,可是瘦了不止一圈,不是普通的瘦,是那种公司里从上到下,随便谁见了他都会吓一跳的程度,脸上的肉都没了,两腮塌陷下去,下巴也越来越锋利,人虽然仍旧精神干练,雷厉风行,但是也再看不见笑容,一身西装穿在身上,步子一块,好似晃晃荡荡。
  就连跟着他的秦晴都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秘书处受不住,开始轮班了,其他部门的问起来,就一个接一个地叹气,说尹总这两个礼拜跟疯子一样地工作,大家怀疑他每天都不睡觉,算起来他还真没有时间睡觉,这么大一个集团,每天内部和外部的事情有多少,数都数不清,这不是简简单单只少了一个总经理的问题,而是新锐在诸多打击下内忧外患,正悬在风口浪尖摇摇欲坠的问题,是多少人的工作事业、身家性命,都拴在他一个人身上的问题。
  尹钰已经成了个陀螺,家里的事,医院的事,公司的事,无一不是那条永远蓄足劲儿的鞭子,每分每秒不停歇地往他身上抽。
  集团的老人之中,也有看着他从小长大的,此时也在座,忍不住叹口气,“小钰,你也劳逸结合,不要把自己逼太狠了。”
  尹钰苦笑了笑,“没事,叔,我自己的身体,心里面有数。”
  “你爸怎么样了?”
  尹钰收了笑容,摇摇头。
  尹志忠的病情,每一丝一毫的波动,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多少人都盯着,都蠢蠢欲动。
  众人都安静地看他,半晌,尹钰反应过来,抬头,眼睛睁大了,“叔叔伯伯们,您们难不成想……这不合适。”
  坐在最中间的一位老者发话,“小钰,人心动荡啊,松炜犯了这么大的事,董事长也随时可能……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那也不行。”尹钰面容沉痛,“最起码要等爸爸醒来……”
  对尹松炜的彻查,让新锐元气大伤,大树被连根拔起,原本盘踞在他身后错综复杂的人事和团体关系,都需要打掉后,再重新洗牌,公司在这么短时间内进行了两轮人事安排,已经伤及根本,如果不从更高层的组织结构上进行彻底调整,这么庞大的体制机器,很难顺利地恢复运转。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又一位稍年轻的股东拍了下沙发扶手,“不是我说难听的,董事长醒不了的话,董事会就不开了?再这么乱下去,只会让别人看到我们新锐更多的笑话,现在还不够多,不够难看吗?”
  “别这么说。”坐在他一旁的董事反驳道,“这些天过去,不是已经稳定了许多吗?大家都在努力,你看小钰,就连去医院看他爸爸的时间都没有……”
  尹钰垂着头,眼眶渐渐发红,片刻后,他用手指揩了一下眼睛,“各位都是我的长辈,照理说我该听您们的,不是我不顾大局,只是这时候我若上位,旁人会怀疑是我们兄弟阋墙……”
  说到这里他有几分的哽咽,“想必各位多少也听到些传言,说我为了争夺权力,故意害了我哥——”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
  这说法,其实早就甚嚣尘上了。老头子晕得蹊跷,这节骨眼上,尹松炜的车祸也实在巧合,关键尹钰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出现,而是在风波之后,才高调出现在公众视野当中。
  当然有很多人反对,原因也很有说服力,新锐遭此一劫,对尹钰来说弊端绝对远远地大于好处,这是但凡接触过尹家父子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人总不能傻成这样,只是为了争口气,就把整条船都一把掀翻。关键是,他自己也还在船上,甚至没有后路,这样得不偿失的疯狂举动,实在不像是一个有勇有谋的野心家在理智情况下做出的决定。
  可如果他本来就只是个缺乏理智的疯子,又怎么能在尹家不声不响地蛰伏了十几年呢?
  这逻辑不通。
  谁不知道尹家兄弟?这些年,尹松炜始终在往上走,外界对尹钰则始终是猜测,私生子引发的豪门恩怨比比皆是,可事实就是,围在尹家四周的看客总会失望。新锐集团父子兄弟三人,看上去真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团结得很,众人都私下赞叹,若不是因为这种团结,又怎么能一举取代当年如日中天的灵芮集团,短短数年间就更盛于灵芮,成为梅江当之无愧的龙头?
  说到当年,难道尹志忠父子如今,乃是遭了报应?
  总之,种种矛盾,化成片片疑云,众人不敢轻信,却也不能完全不信,可是不管如何,结论已经无法改变,结论就是,只有尹钰还站在这里,只有他,不得不成为那个权力的核心,也只能寄希望于他,有能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胡说八道!”
  “你为公司做到了什么程度,我们都看在眼里——”
  “是啊小钰,别理会那些胡话——”
  “所以就是为了杜绝这种情况,才更应该尽早开会决议——”
  ……
  你一言我一语,众人看似讨论激烈,实则是言之无物,装腔作势罢了。尹钰当然知道,事已至此,他们能有什么好说的?
  声音不绝于耳,逐渐变成嘈杂噪音,模糊远去。尹钰什么都没有说,他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微湿的泪眼,对着前方桌子正中,董事长名牌上的“尹志忠”三个字,神情专注,静静地凝望。
  .
  第二天就传出来消息,说是董事会召开在即,尹钰将取代尹松炜,成为新锐新任的集团总经理。
  尹钰办公室内,袅袅地燃起一股线香。
  “哎呀怎么不早和我说——”
  尹钰匆匆推门,醇厚淡雅味道扑鼻而来,他顿了顿,神情上减去几分焦躁。
  正好,坐在会客沙发上的人也微笑着扭过了头来。
  “小钰。”
  “苏伯伯!”
  尹钰把手中平板往小江胸口一推,快步走了过去,“他们没告诉我是您在等我,不然我早过来了,失礼失礼!”
  “公事重要。”
  苏盛坤淡淡一笑,“想你最近估计是太累了,别人送过我几支香,安神的,你试试。”
  尹钰细嗅了嗅,面露愧疚,“怎么好意思,您是长辈,本来应该我去拜访的,这——”
  “哎打住,都什么节骨眼了,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有多忙。”
  尹松炜被查,最令外界没有想到的一点,是他涉嫌的几项经济犯罪中,竟然丝毫没有涉及到盛通银行。众所周知,尹松炜和苏心映的联姻后,盛通和新锐就迅速成为本地合作关系最密切的一对商业体,这么多年来,双方互相托举,早就是你中有我,不可分割。而苏盛坤作为尹松炜的老丈人,竟然能在抽丝剥茧般的盘查中全身而退,这简直是奇迹,业内猜测,除非苏老的手腕和资源真的过硬,不然就只能解释为,是尹松炜的刻意规避。
  苏盛坤自然地按下尹钰是肩膀,“来,小钰,坐。”
  “而且我今天,不是为了公事来的。”
  尹钰了然,“苏伯伯,是为了映映小姐?”
  他改了称呼,没叫“嫂子”,苏盛坤听了,淡淡一笑,点头。
  今非昔比,尹松炜涉案,尹志忠昏迷,不仅新锐,整个尹家如今也全由尹钰一人掌权,他当然要为自己的女儿谋路。
  “您说。”
  “我想让映映出国,带着亮亮一起。”
  尹钰思索片刻后,试探到,“苏伯伯,我哥还和我爸都还没醒呢,嫂子这时候走,不合适吧。”
  他又把称呼换了回来。
  苏盛坤同尹钰对视的眼神变得锐利,然而尹钰的气势也丝毫不弱。
  过了几秒钟,苏盛坤抿了抿嘴唇,伸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小钰,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
  “尹松炜,违法犯罪,应该怎么受罚,都按照国家的法律来,可是我的女儿并没有犯错,她不该受到那些莫须有的非议,我相信小钰你也讨厌听那些闲话。”
  “那些流言,我是不信的,我只相信法律和证据,所以没了尹松炜,盛通和新锐的友好关系,不会受到影响。”
  尹钰的唇角微微勾起,“您这还不叫绕弯子?害我差点误会了,所以苏伯伯选择站在我这边,对吗?”
  苏盛坤抬头四顾,办公室里并没有其他人,然而尹钰竟敢直接把话挑这么明,还是让他有几分惊讶。
  尹钰的笑容里慢慢渗出来几丝凉薄之意,“您每次选得都很快啊,一如既往。”
  苏盛坤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皱了下眉,“什么。”
  “没什么。就按您说的办,只不过亮亮呢,我得再照顾几天。您理解理解我,等大局真的都落定了,我就亲自给心映小姐送过去,我向您老保证,小侄子他要是少一根头发,您要我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