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他喉咙间发出虚弱的一道气流,“小钰……”
  “茴哥!”
  尹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却是站起来,猛地后退一步,离病床远了。
  “我去叫医生过来。”
  .
  跌跌撞撞地出了病房,一路差点撞翻了病人的输液架和护士的医疗车,他越来越慌,及至到了科室主任的值班室,他面色苍白,满头的汗,梁院长正和李主任一起看章茴的片子,扭头惊讶道,“没事吧,小钰?”
  尹钰扶住了门框,压低了面孔,“他醒了。”
  两位领导“蹭”站起来,
  李主任经过他时,扶了他胳膊一下,“你怎么回事。”
  尹钰快不行了,他只能深深地垂着头,忍着哭腔摆手,“没事,你们快去。”
  两人就越过他出了门,没再管他,一前一后地沿着走廊,快步往病房走去。
  过了一会儿,尹钰缓过来了,他转过身抬起头,深深地看着病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用手擦了下泪,又掏出手机,盯着屏幕上跳动出来的来电显示。
  他接了,抽了下鼻子,“哥。”
  “章茴醒了?”
  “嗯。”
  尹钰的目光由激动变得平静,手机虚虚地搭在耳边,他对着那个方向,又出神地多看了好几眼,神情里满是不舍和哀伤。
  “我这就上去。”
  .
  没有人想到,章怀莹的状况,会迅速地变得如此糟糕。
  事已至此,所有的一切已经超出了尹松炜和尹志忠的计划,从章茴的车祸开始,紧接着是许慎远的自杀,章怀莹身体的恶化。
  接连而至的意外和惨剧,像一个个可怕的重磅炸弹,一次次爆炸后,终于换来了一个疯狂的章茵。几天前,来自市委的几通电话打到了尹志忠的手机里,当晚,尹钰看见尹松炜和尹志忠父子在书房中对坐着沉默,氛围凝重,面色都很难看。
  听说章茵要嫁给孙实嘉。
  章怀莹又一次被推进icu,监护室外,尹钰望着章茵面容麻木地翻动诊断单,似乎已经不再有任何的情绪,尹志忠走上前去说,“茵茵,我们得谈一谈。”
  .
  尹钰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条的会议桌上,只有章茵一个人坐在尽头,她双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低着头,面容枯槁,神情平静。
  尹志忠和尹松炜都在桌子的另一头,站着,他们身后,几名集团里资历老的股东,还有重要的高层,也都没敢坐,这些人见到尹钰进来,就都安静地转了身,一个个地出了会议室。
  “公事说完了,现在没有外人了,我们该说说家事。”
  尹志忠的声音很软弱,气势很低,“茵茵,到了这一步,我们真的……没有想到。”
  一份报告书捏在尹松炜的手中,他低着头过去,小心地放到章茵面前的桌面上。
  “伯母她……”
  尹钰知道,早先梁院向尹志忠汇报时,他也在旁边。
  没几天了。她求生意志薄弱,自从许慎远死后。
  可能这世间,真正存在着心灵感应。
  章茵的情绪没有变得激动,她好像已经没有力气、也不准备再对他们尹家的人施加愤怒和仇恨,甚至都不愿意分出眼神来再看他们一眼。
  她冷漠得像一具没有了感情的空壳,对着眼前的纸张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
  “好,你们刚才说的,我答应了。”
  “只有一点,把我弟弟和母亲,都还给我。”
  第106章 p-第106章:醒不来的噩梦
  章茴的噩梦怎么也醒不过来。
  火雨是黑红色的,散发着焦臭味道,落了他一脸的腥,他的肉身在无限的燃烧中承受着煎熬,被毁坏,变残缺,却怎么都无法消失,抽象的梦境,具体的痛苦,时间无尽地循环,他就是无法消失。
  icu里没有昼夜,他身处黑暗,却知道灯始终是亮着的,身体浸入疼痛,又失去感知,轮回一样没有休止,意识则在昏迷和清醒之间无序地游离,不记得被推进过几次手术室,无影灯太刺眼,耳边常响着冰冷的仪器声音。
  有那么几段时间,他轻飘飘地飞起来,灵魂和身体全都没有痛苦。
  却又总能坠落,有人按压他,有人拽着他,让他再次重重地撞上这人世间的大地,陷回那冷而黏的一滩烂泥。
  拽着他的有许多手,有的他能认得出来,时而是姐姐的,时而是小钰的。
  小钰……尹钰?他?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是,正在哭吗?完全看不清楚,视觉模糊,面前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类似某种结界,仍旧将他和真实的世界隔离开来。
  倒无所谓,其实他真的没有很想回来。
  尹钰的脸变成尹松炜的,又变成章茵的,又变回来……
  仍旧是轮回……
  反复……
  没有真的……
  那楷容呢?怎么没有杜楷容的脸呢……
  就这样,他昏昏沉沉地又回到了可怕的梦里,熬了不知多久,再睁开眼,仍旧是有人紧攥着他的手,絮絮地低语,声音仿佛由远及近,由虚假渐变成真实。
  章茴努力地要睁眼睛,视野里的光线先是从黑过渡成暗红,红色淡了淡,然后就骤然一下,白色日光像一把把雪亮亮的大刀子,明晃晃地刺进了眼球里面。
  他张开嘴唇,最初的一下没发出声音。
  手被攥紧了一下,他试着吞咽,喉管像被撕裂了一样地疼。
  “姐……”
  只是气体流过,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道声音,但章茵显然是听到了,她瞪大着眼睛,
  “小茴,是我,我是姐姐,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章茴觉得自己的大脑非常迟钝,强烈的疼痛优先于一切被感觉到,从内脏、从四肢、从各处骨头里渗了出来。
  太痛,他忍不住地要叫喊,可是出不来声音,他发现自己的喉咙是真的被撕开了。紧接着,四肢百骸的疼痛一波接一波地汇聚而来,逐渐剧烈,他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只轻微动了动,就呼吸困难,一阵剧烈的心慌。
  章茵见他口唇发紫,手和脚突发了痉挛,吓得大叫医生。
  值班医生赶来,轻描淡写,说只是因为麻醉药被代谢掉。
  但由于患者痛感剧烈,又无法完全使用约束带——他身上的好地方太少,只好打镇定剂来过渡。
  章茵往后退,双手捂住了耳朵,监护仪器尖锐的报警声真的要让她精神崩溃了。
  她看着护工和护士一起,熟练地压住弟弟的身体,医生抬起手,手法灵巧而平稳地配好几支针剂,将它们依次注入进他胸口的置留针中。
  病床那边的动静,逐渐慢慢、慢慢地平静下来,章茵这才放下双手,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又往后踉跄两步。
  后背却没有撞上墙,温热柔软,是一个胸膛。
  章茵慢吞吞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无神,没有了那种小动物般的机敏和灵动,甚至是没有了任何的光泽和活气,像一潭被堵死了的苦水。
  孙实嘉看得满脸爱怜,他温柔地伸出手臂,把她轻轻地揽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全然地接受,尖尖的下巴只是在他肩膀上搁了搁,就轻轻地推开了他。
  “我没事。”
  章茵自打从昏迷中醒来,就变得很克制,哭也是很平和简单,只有一左一右的两行眼泪,细细地、直直地滚在那张娇俏而苍白的小脸上。
  “外面怎么样了。”她自己站稳了。
  孙实嘉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没有大事,尹志忠渐渐消停了,不再有动作。”
  章茵面无表情,“当然,他们已经得偿所愿。”
  “不要多想了,都交给我,你千万别再……茵茵,知不知道我要吓死了,伯母把你托付给我,你要是有三长两短,我怎么……”
  章茵身体一抖,咬紧了牙关。
  孙实嘉立刻知道说错话,闭上嘴。
  沉默持续片刻,章茵一扭胳膊,脱离了他的手,绕过他,推门而出。
  “茵茵!”
  他追出去,在门口拦住她。
  “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章茵的手腕再一次被控制住,这次被是压在墙上,但孙实嘉很快就意识到不妥,松开手,和她拉开了距离。
  一向体面庄重、老成持重的孙大少,在他面前变了一个人,手指无措地扣了扣裤缝,连看她的眼神都小心翼翼,就好像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而他仅凭几束目光,都能把她看得碎掉。
  章茵突然爆发,猝不及防地抬起腿,用很大的力踢了他的膝盖一脚,她愤怒喊道,“姓孙的!你别可怜我!收起你那些虚伪的套路!”
  孙实嘉没躲,眉毛都没皱一下,脸上还是很诚恳的神态,“我是想帮你……”
  “放屁!你他妈的……别把趁火打劫说得这么好听!你这种小人做派我最讨厌了!我这辈子都看不上你这种人!要不是我妈的遗愿,我才不会嫁给你!死也不会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