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好样的,哥。”
  尹钰拍了拍尹松炜的肩膀,摇了下头,在旁边积雪较深的一个角落蹲下来。
  “差不多得了。”尹松炜说,“弄个破雪人弄他妈八百年了。”
  尹钰抬起眼皮,撩了他一下,“还没有头呢。”
  他倒是很沉得住气,搬起一大块儿的雪,团了两下,慢悠悠地在地上滚起来。
  反正进去也是无聊。
  “丑死了。”尹松炜捅他一下,“别弄了,一起来打雪仗,人多了好玩。”
  这种幼稚话是不经常从尹松炜口里说出来的,难道单身男人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心智都会自动降到儿童水平?
  他没觉得自己在章茴面前会这样啊。
  想着想着,又走神了,只有“娃娃亲”三个字始终回旋他的脑中,让他对这个女人天然地生出来一份敌意。据说章苏两家世交,亲事是往上数好几辈时就一早定下的了,可惜几代人繁衍至今,就那么赶巧,只有章茴和苏心映这一代凑出两名健康的异性,终于是配成了一对金童玉女,但由于时代已经沧海桑田地变了几番,家族虽还在,思想早不可同日而语了,所以也没多少人拿这老掉渣的“婚约”真当回事儿,顶多是开开玩笑。
  尹钰对陪小女孩玩雪完全没有兴趣,“不了。”
  他做了个推拒的手势,弯腰搬起来自己给雪人做的脑袋。
  好好地安放上去,刚端详了两眼,他突然眼角一斜,接着灵敏闪身,两只小雪球就蹭过他的衣角,径直往前飞去。
  “哎呀!”
  不远处,始作俑者又是一声娇叫,他两人则是齐刷刷看向了前方,尹钰定了定神,尹松炜热情笑道,“呀,砸着茴哥了。”
  章茴从院门口进来,穿一件很长的黑色羊毛大衣,西裤笔挺,皮鞋发亮,本来走得利利索索,非常拉风,然而这份气势被两团白雪歪歪扭扭地给砸没了,虽然苏心映掷出的那点力气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章茴双手插着兜,抬眼对着三人一扫,原本严肃板着的一张脸上微露笑容,“玩雪呢?”
  他大步朝这边走过来,苏心映就迅速蹦蹦跳跳到了他面前。
  她头顶只到章茴的下巴,于是格外刻意地仰起一张白白的小脸,“你终于回来啦,想不想一起玩?”
  章茴颔首,眼神里含着温柔的笑容,“就你贪玩。”
  他轻拍了下她手臂,一侧身,抬头往前走,又顺手将捏着的一双自己的手套——该是刚摘下来的——塞进她手里,“别玩得意,冻坏了手。”
  尹钰低下头,看那雪球在他衣摆上砸出来的一片碎雪,都让细密的羊毛给挂住了,白花花的,很破坏和谐。
  一只骨骼匀停的手拍了过来,弄掉了些雪沫子,尹钰顺着手看向人,也后知后觉地打了个招呼,“茴哥。”
  章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嗯。”
  然后扭头,对着尹松炜,“爸让我回来就去书房找他,我估计你爸也在,一起来吧。”
  尹松炜收敛起笑容,正了正颜色,“行。”
  说完这话,章茴却不着急往屋里走,而是看了眼那只大雪人,又看着并肩侍立其侧的尹钰。
  尹钰忙低头,认真把刚捡到手里的一根枯树杈子,使劲儿往雪里面捅。
  “还有个事儿。”
  章茴伸了伸手,尹钰的脖子里就突然灌进来一阵清凉——他的围巾被抽走了。
  被抽走的格纹围巾红蓝相间,章茴把它绕了两圈,在雪人的大脑袋下方。
  他满意地瞟了它一眼,又轻抬了下手,指了指尹钰,“过段时间,把小钰借给我两天用用。”
  尹松炜一愣,尹钰也一愣。
  “嗨,当然行啊,我当什么事儿呢。”尹松炜替换出笑容,“小钰,听见没有,明天别跟着我了,听茴哥的安排。”
  “别。”章茴一摆手,“暂时还用不着。”
  “哦。”尹松炜没问为什么,而只是说,“那你随时说话。”
  尹钰缩了缩脖子,感觉凉飕飕的,心里不知道该是紧张还是欣喜,只好还是那副毫无情绪的傻样儿,而从章茴的表情当然也看不出什么,眼神依旧只是在他脸上飘过了一下,就转走了。
  只落下来一句话,“等我找你。”
  .
  章家的新年,是越过越冷清了。
  尹松炜从许慎远的书房里出来,迎面正碰上章茵,两人的表情同时都是一僵,又几乎是同时,都笑了笑。
  “茵姐。”
  “松炜。”
  章茵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客套,这当然是可以看出来的,或许她根本就没想遮掩。
  前不久,两人因为一家工厂的地皮问题,闹得还不小,整个灵芮的人都知道了大东家的小姐和二东家的少爷不合,吵起来了。
  尹松炜回去挨了父亲的一顿臭骂,骂他不知收敛尽生事端。
  他自己觉得也是,反思过了,还是应该以大局为重。
  所以此刻他也愿意再带上一点谄媚,像没发生冲突之前那样,像对待章茴那样,像一直以来他装出来的那样。
  “茵姐,过年好!”尹松炜拿捏好自己的笑容,“刚在楼下打麻将了?”
  “嗯。”章茵的态度不冷也不热,但家里的她,不像公司的她那么凌厉,显得更好接近一些,“陪着几个伯母。”
  “今年来家里的人挺少。”尹松炜闲闲地感叹一句,“比起去年章爷爷在世的时候,减了多少热闹啊……”
  他说“家里”的时候,章茵隐约皱了下眉。
  但她没多说什么,也没有表达出敌意,“刚刚你们在聊什么。”
  “哦,没什么,都是普通的公司里的事。也叫你啦?”
  章茵点了点头。
  “章茴还在里面?”
  “对。”
  章茵就又点了下头,一言不发地越过他,推书房门进去了。
  .
  章茵走进书房,整个人就变了一个状态,和刚刚在楼下陪婆婆妈妈打麻将的那个章茵,截然不同。
  她有时候也会惊异自己的这种改变,像是瞬间就切换到了另外一重人格。印象最深的,是她跟随父亲踏进灵芮集团大楼的那一刻,之前虽然也去过很多次,但那是第一次,她真正以员工而不是家属的身份,胸前挂着工作证,身上穿着紧绷的正装。
  她迷恋那种感觉,站在一层一层上升的透明电梯里,她的位置、视角一点一点地拔高,身后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域,不同性格的人在同一个规则、同一个大格子内、向着同一个目标忙碌着,身前则是繁华的街道和林立楼群,灵芮在cbd的中心区域,最高的大楼,她站得越高,整个梅江市就都缩得越小,这城市里发生的事情,就越清晰可见。
  她觉得父亲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喜欢和父亲在一起,不是单纯的崇拜,而是一种同类间的吸引。她知道,父亲和母亲之间,绝对不仅仅是爱情,许慎远二十岁时入赘章家,带着对章怀莹和灵芮集团一辈子的承诺,他也是出身书香名门,可是毅然决然,只是因为他认清了自己的天赋,和欲望,他生来就是做生意的奇才,所以决定了不在文山墨海中蹉跎岁月,那是一个勇敢的,不惧世俗的,完全忠于自己的抉择。
  章茵也觉得自己是勇敢的,而且她和父亲一样,发自内心地迷恋着,喜欢着这一切。
  父亲和尹叔叔对坐在茶桌的两侧,章茴松松垮垮地站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个小盏,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声音他扭头,把杯中茶仰头饮尽了,“姐。”
  章茵不知道从哪来的感觉,觉得这气氛莫名其妙的。
  “怎么了?”
  章茴轻松地笑了下,“什么怎么了?喝杯茶。”
  “爸,尹叔叔。”
  许慎远年过五十,玉树临风温文尔雅,丝毫不见老态,风采不减当年,可以说,章茴那一张惹尽麻烦的脸,大多数还是遗传自父亲。
  他招了下手,“章茵。”
  大部分长辈都会唤她“茵茵”,和母亲一样,而父亲不一样,每次都连名带姓,她喜欢听,这让她觉得自己变得庄重。
  她走过去,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许慎远指了下章茴,“你知道他那个——”
  虽然他思想还算开放,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一位男性的同性婚姻伴侣。
  顿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地找到了代词,“结婚对象?”
  章茵偷偷看了弟弟一眼,“呃,对,见过几面,算认识吧。”
  要说许慎远对此事的态度,虽是不支持,也因此发过几顿脾气,但也没有绝对强硬的反对。一来章茴任性,硬逼他反而适得其反,二来无伤大雅,对许慎远来说,一切如果不影响公司利益,都可以是小事。
  现在怎么又提起来了。
  章茴倒也是淡定,脸上没什么过头的表情,只是不耐烦地一垂手,把茶杯往桌上当啷一搁,“哎呀说了我自己能搞定,不用我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