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借着月光照镜子,章茴一边穿衣服,一边端详着自己,觉得脸色看起来是好了一点。他尤其仔细检查了露出的脖子上是否有遗留的可疑形状,幸好没有,最后他才把西服扣子一粒一粒系好。
  他穿戴齐全地走回到床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尹钰一眼。
  睡得真香。
  弯下腰,他在他左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又扯过一边的被子,随便盖到他身上。
  .
  外面挺凉的,秋末的风提前有了点冬季的凛冽,刮一下就带走身上的一丝热量,章茴拄着手杖,走得很慢,没多一会儿就觉得冷了,他有点后悔刚才没有把尹钰的大衣套上。
  酒店距他家不算太远,夜深没有打到车,他也想透透气。
  白天下了小雨,晚上起了层淡淡的薄雾,路灯光被散射了,在黑灰的夜空中架起一团团的朦胧黄,因为空气湿度大,脚下柏油路面都湿漉漉的。
  路上没有人和车,也没有一丝声音。他出来时吃了药,不小心有点吃多了,此刻头脑和身体一起麻木,不免就有点晕头转向,昏昏然间,他像是已经陷入了一个全然沉寂的异世界。
  全世界就只有他。
  突然,来电铃声的出现刺破了这安静空间的边缘。
  章茴从身上摸出手机,接通电话时,看到时间是四点整。
  “姐。”
  对方的惊讶显然大于他的,像是没想到他会接,“你竟然还没睡?”
  “你不也是。”
  章茴摸摸兜,发现自己把烟落在了尹钰那里。
  那边停顿了几秒,“我睡不着。”
  眼前正好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章茴进去时触发了门铃,是“欢迎光临”的清脆机械女声。
  章茵就问,“你还在外面吗。”
  “嗯。”
  章茴指了指黄鹤楼。售货员从柜台里拿了烟,面无表情地举起扫码枪。章茴调出付款码。
  “干嘛呢。”
  “出来买包烟。”
  “哦。”
  推门而出,空气比刚才仿佛更冷了一些,章茴用力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西装外套。
  他从对方长久的沉默中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
  “怎么了。”章茴倚在墙上,歪头夹着手机,点着烟后吸了一口,“和孙实嘉吵架了?”
  她没有否认,抽了下鼻子,章茴能听出来,她哭过了。
  章茴皱眉,“我去接你。”
  “不用。”对方拒绝得快,“已经没事了。明天一早还要送小哲去上学。”
  章茴就没再坚持,夹烟的那只手拿起靠墙放着的手杖,继续顺着马路往前走。
  多少次了,都是这样。
  面对姐姐,他没有怒其不争,她曾经是争过的,没有办法。章茴没帮上她什么忙,那段时光对他来说也很难熬,他完全就是一个废人,不管是精神层面,还是身体层面。
  其实他到现在也一直是个没有用的人,仔细想想,从小到大,都是章茵为他做的要多一些。
  没想到却听见她说,“对不起。”
  章茴顿住脚步,“啊?”
  “我不该让你替我去的。”她声音低落,“那些姓尹的人,我不该让你再见到他们。”
  章茵总是这样,认为所有不好的事里,都有她的错。
  章茴抬起头看天空,这时突然有一粒细小的冰晶扎进他的眼球中,刺激得他眼角涌出来一颗很大的泪滴。
  下雪了。
  还没入冬,竟然就下了雪。
  他就那么站着,小小的白色雪粒纷扬下来,落在他的头上,脸上,肩膀上,他吸了口烟,又怔怔地擦掉那滴泪。
  “挺好的。”他说,“你放心,我挺好的。”
  章茵却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的哭不是放声大哭,而是一段一段细碎的抽泣,很压抑,就像这十年来她的生活。
  生活,命运,这种东西就像开玩笑一样草率。曾经的天之骄女章茵,才华横溢,目空一切,想不到大厦会在一夜间就轰然倾塌,更想象不出十几年后的自己,会是这样一副样子。
  他们都没想到。
  “姐,你离婚吧。”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章茵不哭了,而是说,“外面好像下雪了。”
  章茴没有叹气,也没再劝。
  “嗯。”
  “不说了,你快回家,一会儿腿要疼的。”
  .
  挂掉电话,章茴迎着雪,继续往前走。
  他可能又有点迷路,但也没太在意,就顺着记忆一直走,直到进了一条黑漆漆的破旧小巷,才彻底意识到是走错了。
  这里很黑,只有巷口的一盏低矮路灯,章茴叼着烟,站在路灯下面摆弄导航定位,一抬头,突然在垃圾堆边上,看见了一条脏兮兮的小流浪狗。
  这是一条腿很短的小土狗,整体是黑色,头顶和爪子上有点黄色的杂毛,因为长久流浪的缘故,身上的毛都干枯无光,脏乱打结,但是眼睛还很亮,黑漆漆的像两颗玻璃珠子,润着许多水汽。
  它非常期待地盯着章茴,眼神很认真,尾巴摇得快乐活泼,仿佛它不是条刚刚翻完垃圾堆且一无所获的饿肚子小狗,而是背着主人偷跑出来淘气玩耍的小宠物。
  当然,这只是章茴自以为是的理解,不过他毫不怀疑自己对于狗的共情会出错,只是暗自腹诽它的乐观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腹诽归腹诽,他没想管,他身上一点吃的都没有。
  转回视线,他按照导航的指引,很快找到了新的方向,然而抬腿没走出几步,他发现那小狗竟不依不饶,屁颠颠地跟了上来。
  他走,它就走,他停,它也就停住。
  章茴扭头,厌恶地看了它一眼,可它却装傻似的,瞪着一双水灵灵的黑眼睛,甚至还开心地吐出了舌头。
  雪花变大了,一片一片地挂在它并不漂亮的皮毛上,随着它身体的颤抖而颤抖。
  冷吗?冷不知道找地方去躲雪?跟了这么久,还没看出他只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吗?
  傻狗。
  人和狗的情绪是无法相互理解的。章茴莫名有些生气,在地上四处搜寻了半天,找到块石头,作势要扔。
  小狗低低呜咽了一声,原本支棱的耳朵收了收,尾巴也不摇了,四爪扒住地面,迅速后撤了几步。
  章茴满意地笑骂它,“滚!”
  然而他转身走了没两步,就又听见声音。夜晚本来就极静,这会儿连风都不刮了,章茴从来不知道动物爪子踩在地上的声音会是那么明显,不容忽视的。
  他又转过身,这次怒气冲冲地把石头丢了出去,但是没砸中。
  小狗躲了一下,回撤两步,然而看他不动,就慢慢摇晃着尾巴,大着胆子往前走。
  章茴有点哭笑不得了。
  他又想起了尹钰。
  不知道为什么,他之前对尹钰的印象始终不深,第一次在尹松炜的别墅里见到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怀里抱着一条小狗,愣愣地看着他不说话。章茴很讨厌孩子,于是脑海中模糊只剩下一条狗,从那往后的很多年之中,他对于尹钰的认知,大概就是这样的。
  ——尹松炜手底下一条乖顺听话的看门狗。
  当然现在不是了。
  小土狗已经长出獠牙,进化为疯犬,章茴莫名其妙地被他追着十几年,时刻要提防,稍有不慎,就会被咬上两口,疼得要命。
  简直不胜其烦。
  章茴蹲下身,从半包黄鹤楼里抖出一根,丢在小狗的鼻子前。
  它低头闻了闻,迟疑地来回走了两步,又细声细气地哼了一声。
  章茴骂道,“狗东西,我还得给你点上?”
  小狗不明所以,只是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章茴安静地盯着它一会儿,伸出了手,从地上把它抱起来,搂进怀里。
  其实章茴和尹钰的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尹松炜家里,要更早一些,也是类似这样一条黑乎乎的小巷子,也是秋冬时节,夜黑风高。他忘记有没有下雪。
  章茴不记得他和他同伙那时的样子,没看太清,那只被抢走的钱包里放了多少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两只扭在背后的手,被捏得很疼。以至于后来,尹钰每次从后面抱着他做的时候,章茴还偶尔会想起那个夜晚,每当那时,就像科幻小说里写到过的一样,好像有那么一种不可捉摸不可名状的感应能量,突然穿越时空作用在他身上,不然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总在那时候,他手腕上横亘着的两道疤痕,才会隐隐作痛。
  第12章 p-第12章:冬至下了雪
  尹钰第一次见到尹志忠时,十三岁,面对这位一星期之前才听说了的生身父亲,他不像普通的私生子那样表现出一副惊惶又胆怯的样子,而是很自来熟地大喊了一声:“爸爸!”
  他的声音清脆洪亮,可惜尹志忠不爱听,只是用看待陌生小孩的眼神瞟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就示意保姆把他带出书房,去庞春丽那里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