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唉。”他叹口气,发现手机正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已经充满了电。
  拔掉数据线,开机,又丢回桌面上,那手机就像上了发条一样,“当当当”地震动了足有半分钟。
  章茴屏住呼吸,低垂着头,使劲挠几下头皮,然后耐着性子点开一条条的微信。
  小风:今天有事,中午不去吃饭了。
  佳佳(语音):我又想了想,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现在不是有很多药——
  成家明(语音):人呢?怎么不接——
  yy(语音):你干嘛挂我电——
  yy(语音):怎么还打不通了——
  yy(语音):章茴你——
  yy:1412。
  章茴的视线在那数字上停留两秒,然后就面无表情地丢掉手机。这时,家门口传来“嘀嘀嘀”的声音,他一扭头,视线和成家明的撞到一起。
  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嚓”一声轻响。他穿衬衫西裤,两只手的袖子都挽到手肘位置,貌似是刚丢垃圾回来。
  转开眼,章茴看见他的西装和同色系领带被小心挂在玄关衣架上,而他本人,显然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有点乱了,掉下来一绺搭在额头,看上去有些好笑。
  “醒了。”成家明说,“我给你家换了个指纹锁。”
  “哦。”
  “旧锁不好用了。”
  “好。”
  章茴对换锁的事完全没意见——成家明一向是自由进出他家门,随便怎么换,只要田螺男孩觉得更好更方便。
  “你不接电话,我今早就直接过来了。”
  成家明走进卫生间,片刻后出来,发型已经恢复得完美,他边走边整理袖子和领口,又倒了一杯水放到他面前,“正想叫你。”
  拿起水杯,温度适中,有淡淡的柠檬清香,章茴扭头看见餐桌上的冷水壶,柠檬片和薄荷叶正在阳光下沉浮。
  成家明,勤劳贤惠,宜室宜家。
  “你睡觉都不盖被子的?”
  “咳……”章茴想起昨晚睡前自己一个人在做的事情。
  “太困,不小心睡着。”
  “哦。”
  “我去洗漱。”章茴迅速把水喝光,揉了揉脸站起来,“对了,小风在学校回不来,就咱俩去。”
  “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没问。”
  浴室的门被关上。
  章茴家很小,一室一厅的小户型,水声传来,客厅里空气都仿佛湿润些许。当初租的时候,他姐姐就嫌太局促,但胜在小区环境不错,离医院又近,后来房主孩子结婚要卖房,章茴干脆掏钱买下来,原因是住习惯了懒得搬家。这几年,不是没人劝他换一处大一点的房子,讲不听,还是嫌麻烦。
  墙上的挂钟显示十一点整,距离约定好的时间仅剩一个小时,他有点后悔没早点叫醒章茴。
  成家明对着穿衣镜紧了紧领带,又把刚穿好的西装脱下来,重新整理了一遍袖扣,最后戴好腕表,又看了眼时间。
  章茴从浴室披着毛巾出来,正看见成家明对镜自怜的情景,一下乐了,“你紧张什么。”
  “……没有。”
  成家明在他面前,是那种敏于行而讷于言的类型,一向经不住打趣的话。听到这话,他只是从镜子前默默走开,又坐到沙发上。
  章茴习惯他这样,并不多说,他擦干身上的水珠,毛巾一丢,身上就只剩条短裤。
  “你把我衣服都放哪了。”
  他空茫的眼神在空荡的沙发和地板上兜了一圈,很发愁的样子。
  “……”成家明扶了下额头,也很愁,“衣服当然在衣柜里。”
  第3章 姐姐
  章茴穿了休闲的圆领毛衣,牛仔裤,随便套了件宽松的外套,出门前成家明要拿着手杖,被他拒绝。
  “今天有雨。”他提醒到。
  “没事。”
  成家明开黑色大众,不显山不漏水的那种,章茴坐副驾驶,调侃他好歹也是个不大不小的总裁,这么勤俭朴素,小心手底下员工都要暗暗担心公司营收不行。
  “最近是不行。”成家明难得开玩笑,“要不你回来帮我,他们肯定有信心。”
  章茴一笑,“怎么扯我身上来了。”
  成家明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没再说话。
  沉默气氛一直到车子开上快速路。果真开始下雨,细小的雨滴蒙在玻璃上,雨刷动作两下后,化作两缕水流蜿蜒而下。
  成家明转过头,看章茴的脸色,又瞥了眼他的腿,“是不是一早就开始疼了。”
  章茴不喜欢别人提他的腿伤,所以今天去姐姐家吃饭,也不愿带着手杖。其实从昨晚就有点难受,他可以和天气预报比准确度。
  “贴了两贴膏药。”他不愿继续这个话题,“礼物买了吗。”
  “嗯,带着呢。”
  成家明目视前方。雨幕渐密,撞在车玻璃上杂乱交织成网,他没开导航,因为这条路再熟悉不过,下了高架桥,出主路后右转,再左转,江樾路6号——梅江市新兴的一片高档住宅区。
  每个月中都会有一天,章茴带着他来这里,和他姐姐一家三口吃饭。这月正好赶上他小外甥九岁的生日,孩子的派对章茴嫌吵,不想去,就提前把礼物带来。
  成家明的车一路开进去,通行无阻。
  章茵和孙实嘉平时不住这里。孙家在别处另有宽敞别墅,这套平层算是章茵前年收到的结婚纪念礼,面积虽然不大,但装修布局都是按照她心意,设计风格独一无二。
  电梯直接入户,所以章茴和成家明身上没有沾染水气,打开门的瞬间,孙小哲就像颗被发射出的炮弹,笔直冲来,“舅舅!”
  章茴被准确击中腹部,疼得弯下腰,咧着嘴按捺住骂娘冲动——-主要他娘是自己的亲姐姐。
  他皮笑肉不笑地揽住了这孩子的小身体,头也不抬地伸手,站他身后的成家明就把个扁盒子递了过来,章茴接过后仔细瞅了眼包装,才貌似慈爱地摩挲着外甥的头顶,“给,你心心念念的游戏机。”
  其实是成家明挑的,他一点儿也没参与,只管个送。
  章茴不喜欢孩子。
  “孙翰哲!”
  这脆生生又总是气冲冲的声音,很有辨识度,章茴抬头,看见姐姐趿着厚底拖鞋从卧室出来。
  章茵个子娇小,短圆脸型,拥有一双几乎和章茴一模一样的杏眼,非要归类的话,在众多女性气质中算是偏甜美的那一卦。虽然她的性格可绝对和“甜”沾不上边。
  “不许缠着舅舅!回屋去!”
  章茵伸出一根指甲鲜红的手指头,她那儿子就吓得收起笑脸,磨磨唧唧地松开了章茴,抱着游戏机,一步三回头地走掉了。
  她新近剪了齐耳的短发,黑而直,没化妆,穿了条显身材的短款抹胸裙,随意披着粗织的毛线开衫,雪白的肩头隐约显现。
  完全看不出她有四十岁。
  “姐。”
  章茴换鞋进屋,然后扭头看了成家明一眼,“愣着干嘛,进来啊。”
  成家明像个只有关节会活动的木头人,沉默地脱外套和鞋子,低头走进来,双手扶膝,硬邦邦地坐在了沙发上。
  “又不是第一次来,哈哈,家明还是这么拘谨。”
  孙实嘉跟在妻子身后,穿居家的一套灰色绒衣,手里拿着罐茶叶,径直走到了茶台前面。
  “你们快尝尝我新到的好茶!”
  .
  孙实嘉偏分头,国字脸,五官英气端正,戴银框眼镜,活像一位从上世纪画册里跳出来的古板实业家。他的父亲孙业辉是本地的粮油大王,靠做食品零售起家,在二十年前梅江的商界可谓叱咤风云,到孙实嘉手里,传统行业普遍受到互联网和金融业的冲击,虽然已无法企及昔日巅峰,总体还算稳定繁荣。天宇公司前几年顺利上市,旗下分公司又开拓出好几个新板块,商标影响力在省内还是排名靠前的。
  章茴不会品茶,两指捏着瓷杯“吱喽”一口就饮尽,惹得他姐夫拿手点指,“你呀,糟蹋东西!”
  成家明就不一样,板着脸细细啜饮,真有模有样地像在品鉴。
  饭菜上桌,都是家常样子,本来就是姐弟两家寻常相聚,章茵不喜欢太讲究,而且孙家家风传统,一向规矩就大,因此她平时能随意就尽量随意。
  章茴去帮姐姐盛饭,袖子被轻轻扯住。
  “怎么了,你和家明又闹别扭?”她压低声音。
  “啊?”章茴疑惑地往那边瞟一眼,“没有啊,干嘛这么问。”
  “感觉他有点不对劲呢。”
  章茴没觉得成家明今天有什么异常,他这人一向有点木讷,经常紧张,于是就总是沉默。上学那会儿,他甚至还有点结巴,一和人交际就发怵,现在人到中年事业有成,早学会伪装,身份地位再一加持,不善言辞也就变成稳重内敛。
  章茴觉得他今天正常得很,也不知章茵从哪看出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