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方雅又聊了聊殷华的近况,紧接着话锋一转:“前段时间发生了一起空难,万幸的是通过机组的奋力挽救与地面塔台的帮助,飞机最终成功迫降在就近机场,有人员受伤,但无死亡。”
  在她提起那次空难事故时,殷华目光偶尔会失焦,投向演播室某个虚无的角落,仿佛又看到了那撕裂的天空和急速逼近的地面。
  妆容素雅的她看向殷华的眼神充满了真诚的关切,“请允许我代表所有关心你的人,向你表达最深的慰问。看到你现在能坐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感到无比欣慰和庆幸。”
  殷华仿佛被这声音从遥远的地方唤回,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吞咽,试图扯出一个符合身份的、安抚性的微笑。
  但这笑容只牵动了嘴角,却未能抵达眼底,反而更显疲惫和脆弱。
  “谢谢、谢谢大家。”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失去了往日醇厚的磁性,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干涩。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挺直脊背,但肩膀依旧显得沉重不堪。
  方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不适,遂放慢了语速,问题也设计得极为谨慎:“我们知道,这次经历非常人所能想象。你能跟我们分享一下,从事故发生到获救,那一刻,你脑海中闪过的,最强烈的念头是什么吗?”
  “当然,如果这会让你感到不适,我们随时可以停止。”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殷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交握的双手攥得更紧,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盖着汹涌的情绪。
  演播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殷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方雅,也透过镜头,望向无数关心他的观众粉丝朋友们。
  此刻,那里面不再是无神,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坦诚。
  “有很多,如跑马灯一般,遗憾、未完成的心愿、在乎的人和事……”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说着,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下意识地抬手,想用衬衫袖子擦拭,动作却显得有些笨拙和迟缓。
  方雅立刻递过一张纸巾,他没有拒绝,接过来按在额角。
  “然后呢?”方雅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梦,“记忆混乱之时,你最鲜亮的画面是什么呢?”
  这次殷华回答得很快,“一个笑容。”
  “一个笑容?”方雅疑惑道。
  “嗯,一个比阳光都要耀眼灿烂的笑容,来自于我的爱人。”说到这个,他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温柔的微笑。
  殊不知他的自曝让更多的人感到震惊,直面这一切的方雅体会最深,但还是靠着职业素养支撑,不会问些不该问的,但心里的好奇一点儿不少。
  这位一直都没有绯闻的好好先生竟然有爱人了?!
  方雅接着问:“当你意识到奇迹发生,你获救了,那一刻的感受?”
  殷华放下纸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他的目光再次失焦,仿佛穿过了演播室,回到了那个充斥着哭声、笑声、欢呼声的迫降现场。
  “当时就是很想哭,后知后觉自己还活着。”他喃喃道,仿佛还能感受到死里逃生的冷与热。
  “但最强烈的还是难以置信。看到光,感受到……还呼吸着的空气,那种感觉……难以形容。”他摇了摇头,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像从死门关的缝隙里硬生生爬了回来。不真实……太不真实了。”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
  这个在荧幕上演绎过无数悲欢离合的男人,此刻的眼泪是如此真实而脆弱,带着生理性的颤抖,完全不受控制。
  他倏然别过脸,用手背快速地、几乎是粗暴地擦去,仿佛厌恶这不受控制的软弱。
  这个动作暴露了他手腕内侧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方雅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眼神充满了理解和包容。
  演播室的气氛却凝重到了极点,又弥漫着一种深切的共情。
  殷华想给所有人呈现的是一个坚强而沉稳的模样,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太难了。
  那段记忆像是寄生虫般,只要一回想,就会啃噬他。
  他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再转回头时,眼里多了些许强行凝聚的清明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坚韧。
  “对不起……”殷华声音依旧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他拿起面前茶几上的矿泉水瓶,手指明显还在微微颤抖。
  他用力握紧,指节再次泛白,似乎想从这冰冷的触感中汲取一点掌控力。
  “活着就是最大的恩赐了。”他喝了一口水,喉咙得到了润泽,声音也不再过分沙哑。
  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方雅看着他紧握水瓶的手,那无法抑制的颤抖泄露了他强行维持的平静下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她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郑重地点点头。
  “是的。”她的声音温柔而充满力量,“对于这场突发意外,活着,就是奇迹本身。我们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也谢谢你今天愿意分享这些非常宝贵的感受。”
  方雅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舒缓,“接下来,也许我们可以聊一聊,你此刻最想对一直守候你、为你祈祷、关心着你的人说些什么?”
  殷华的目光缓缓抬起,再次投向镜头。
  这一次,他眼中的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疲惫,一种在废墟中重新生长出来的、带着伤痕的温柔。
  他将水瓶放回原位。
  演播室外,导播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镜头推近,定格在殷华那双承载了太多、却依旧努力向前看的眼睛上。这双眼睛,刚刚从一片黑暗的深渊归来,此刻正试图重新找回与这个世界连接的光芒。
  仿佛这简单的问题本身,就提供了某种锚点。
  “在那种时候——”
  他无法说出“坠机”或“死亡”,只能用“那种时候”代替。
  “人是渺小的,破碎的,像……被风卷起的尘埃。而你们、你们所有人……”
  一想到那些充满关心与善意的留言评论,他的声音便再次哽住,闭上眼,浓密的睫毛颤抖着,再睁开时,眼中是近乎虔诚的感激,“谢谢你们用无数的善意和信念,织就了一张网。一张……接住我的网。”
  “有人问我以后会怎样?”殷华抬起头,再次直视镜头,眼神里那份强撑的坚韧下,是坦然的脆弱和不确定,“说实话我不知道。”
  他扯动嘴角,这是一个极其苦涩,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我可能需要很久……才能重新认识这个世界,重新认识我自己。那些巨大的声响、失重感,还有冷和热,它们可能会跟随我很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勇气说出下一句话。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殷华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宣言的力量,虽然依旧沙哑,却掷地有声。
  “我活着。”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对所有人宣告,“我还活着,这就是命运最好的馈赠。”
  “所以我想对你说……”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柔和,似乎对面真的坐着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请你也好好活着。珍惜每一个普通的、没有巨响和失重的日子;珍惜能呼吸,能感受阳光……能拥抱爱你和你所爱的人的每一刻。”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耗尽心力的疲惫,却又无比安宁,像是在透过镜头望向谁。
  “愿你往后余生平安顺遂,我永远爱你。”
  *
  四年过去,新一届奥运会在鹏城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这也是华国将近二十年后再次举办夏季奥运会。
  其中,饱受国人期待又觉得心安的当属乒乓球比赛。
  一身红黑相间队服的钟若淮一路过关斩将,男子单打64强、32强、16强、1/4决赛、半决赛,场场4:0零封对手,展现了无与伦比的恐怖压制力。
  不幸的是与他会师决赛的是日本选手星野光,华国队的另一位种子选手左佑败在了半决赛,输的正是这位星野光。
  左佑落败后光速上热搜,热搜也立马爆了。
  众所周知,华国队的运动员在奥运会的赛场上输谁都不能输日本运动员,更何况在本次奥运乒乓球男单半决赛前,他对星野光一直都是百分百胜率。
  本以为是稳操胜券的一场比赛,左佑肯定能顺利挺进决赛,与先一步打进决赛的殷华来一场巅峰对决,华国队也能提前锁定男子单打金银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