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江妄一步一步, 手里握着扫帚,缓慢地走了过去。
  帘子竟然动了!
  类似于风轻轻吹过的那种波动。
  可是这就更不对了……
  他刚刚还检查过所有的窗户, 都是关着的, 哪里来的风……
  江妄将扫帚举到胸前做防护状,同时也在大声呵斥。
  “你是谁!快滚出来!你可知道我的身份?我可是当今陛下的宠臣!你要是敢伤我分毫, 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现在给你个机会,从窗户赶紧走人, 保证不追究你的罪过!”
  不好意思陛下,江妄默默向萧衍道歉,现在他打又打不过躲又躲不掉,只能拿出这个“宠臣”的名号来吓一吓那个贼人了。
  如果计划顺利的话,那个贼人应该会翻窗而逃。
  可惜……事情并不如江妄所愿。
  贼人确实从帘子后面出来了,但是并没有走向窗户,而是走向了他。
  那贼人身穿大景朝的兵服,只不过是缺了外面的盔甲,应该是个驿使。
  他皮肤黝黑,身形瘦削,看着就像是饱经风吹日晒,只不过眉眼中还透着一丝熟悉感。
  可是江妄搜遍了脑海中的所有人脸,也没有找到相匹配的那一个。
  “别过来!伤了我你就相当于自断后路,希望你想清楚!”
  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震得他耳膜疼。
  明明给了那贼人机会,可是他还不走,江妄产生了一种小命要交代在这里的感觉。
  思及此他干脆闭上了眼,疯狂挥舞手中的扫帚,以此来做最后的反抗。
  真是可惜了,他的任务还没做完,还不知道伤害他的真凶是谁。
  也可惜了那些岭南的百姓,他恐怕帮不上忙了……
  可是就在他内心悲壮打算英勇赴死的时候,身旁却传来一声轻笑,随后手中的扫帚被人抽走。
  这是干什么?
  那贼人是在笑话他吗?
  他都这样了那人竟然还笑话他。
  士可杀不可辱!
  虽然他很弱,但他还是有自尊心的!
  江妄怒火中烧,既然如此的话,那就硬碰硬来一场吧!同归于尽就算他赚了!
  他拿起身边的凳子抡了过去,却被那贼人轻易挡住,猛地一抽,又借着这个力道把江妄拽了过去。
  两人挨得极近,也就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甚至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了。
  这算怎么回事,他一个朝廷官员,如今竟然和一个贼人“卿卿我我”?
  江妄又气又急,只想赶紧撇开那人,离他远点。
  谁知那人又笑了。
  “江爱卿可是病好了?”
  “谁是江爱卿?你管谁叫江……”
  江妄愤然反驳,这贼人竟然敢调戏他,竟然管他叫江爱卿?
  真是臭不要脸!
  只是话说到一半,江妄突然反应过来。
  在这里叫过他“江爱卿”的,只有一个人。
  也只能是那个人……
  “陛下?!”
  江妄呆愣在原地,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他说怎么有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可是萧衍没有这么黑啊……
  萧衍看着像受到惊吓般茫然无措的江妄,将自己脸上薄薄一层人皮面具撕了下来,露出本来的面貌,玩味地笑着。
  “江爱卿可认得朕了?”
  竟然真的是萧衍!
  他怎么出现在这啊!
  萧衍此刻不应该在昭京的皇城里吗?
  “陛下您这样贸然跑出来真的没问题吗?万一常文济他们察觉出来了怎么办!”
  “无妨,你忘了朕现在可是‘身体孱弱,时日无多’了,朕整日缠绵病榻连床都下不来,如何能去见人呢。”
  “呸呸呸陛下,快呸呸呸,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虽然知道萧衍这么说是因为他在装病,但这样从嘴中说出来的感觉还是怪怪的。
  萧衍依言“呸”了几声后,江妄严肃的脸色才放松一些。
  “可是陛下,您怎么突然来了?”
  江妄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
  “有人跟朕说江爱卿病了,朕便来看看。”
  萧衍注视着他,目光犹如一潭沉静的湖水。
  “诶?”
  江妄发出一声短促的惊讶,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萧衍说了什么。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一股热意从脖颈间向上漫延,江妄不用摸也知道他自己的脸已经红了。
  “臣、臣已经没事了,就是中暑了而已,睡一觉就好了。”他磕磕巴巴解释,忽而又想到了什么,“到底是谁给陛下通风报信的,长乐还是吴公公?”
  不到半秒,江妄就确定了人选。肯定是吴公公,长乐傻乎乎的才想不到这么多呢。
  此时在楼下给马儿喂草的吴中打了个喷嚏,顿时觉得有股莫名其妙的寒意围绕着他,甚是奇怪。
  “可是陛下,臣中暑也不过是昨天下午的事,您是怎么来的?”
  现在没有高铁也没有飞机,萧衍是怎么在接到消息之后又那么快的来到他的身边的?
  “骑马。”
  骑马?!
  萧衍说得风轻云淡,但这短短一瞬已经在江妄心中掀起万丈波澜。
  他们已经驾着马车走了五天,就算是马车速度慢白天赶路晚上休息,那也已经走了很远的距离。
  单单骑马的话怕是要一天一夜都不能停歇,还得是体力极好的快马。
  江妄再仔细看过去,萧衍唇色泛白,嘴唇似乎都有些干裂了。
  一看就没休息,这还得了。
  此时他也顾不得什么君臣有别,什么君臣之礼,他强硬地拉着萧衍坐下,将大碗的茶水和驿站中的点心放在萧衍面前,冷冷地扔下一个字。
  “吃。”
  萧衍被这样对待却也不恼,唇边的笑意似乎还比方才深了几分。
  他老老实实地喝光了碗中的茶水,吃光了盘中的点心,将两个光盘邀功似的推到江妄面前,以示他已完成了江妄交代的任务。
  末了,还眨了眨故作无辜的眼睛,“还想再喝一碗茶。”
  江妄看着萧衍这像小狗主动认错的可怜样子,本就不坚硬的心再度软了下去。
  他还能说什么,他没办法说什么。
  萧衍折腾成这幅样子,还不是因为萧衍想来看他。
  江妄叹了口气将那空碗添满,澄澈的茶汤在碗里微微荡漾。
  “陛下,这里的条件不比皇宫,您就先凑合喝点吧。”
  萧衍将那茶水一饮而尽,“无妨,江爱卿不会是认为朕从小就是大富大贵养起来的吧。”
  见江妄感兴趣,萧衍就跟他说了小时候的事。
  说他小时候是如何调皮捣蛋,如何被兄长罚跪好几天不能吃饭,如何偷偷溜出宫去玩结果差点被人伢子带走,如何在山中练武找野果吃……
  萧衍好久没有这样这样畅所欲言地说了,而江妄眼睛亮晶晶的听得也开心。
  然而美好的时光注定是短暂的,和谐融洽的氛围被一阵敲门声打破。
  “公子,太阳要落山了,咱们该出发了。”
  是他在睡着前嘱咐的,让长乐提醒他,如果他还没醒就要叫醒他。
  时间到了,他们要趁着夜晚凉爽赶紧赶路了。
  江妄心里空落落的,莫名其妙地不想离开。
  他说不清楚是贪恋这可以让他彻底休息好的屋子,还是……
  而萧衍又何尝想要分离,只不过他们眼下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如今的距离已经是极限,江爱卿的车队若是再多走一天,朕恐怕就追不到你们了。”
  萧衍站起身,温柔地将江妄搂进怀里,在他耳畔轻轻说道。
  “走吧,注意安全,别受伤。”
  *
  夕阳彻底跌落到地平线以下的时候,一列车队缓缓从驿站驶出,继续着南下之路。
  方才分开的时候萧衍说知道他用宠臣之名保护自己,他很开心。
  这一下子又让江妄炸了毛,本来就糗,还被本人看到了,更糗了。
  他连再见都没说就直接上了马车。
  而现在,江妄再三纠结还是撩开帘子回头望了望,他们已经走远,他只能看到驿站门口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他伸出胳膊,用力挥了挥手。
  再见,希望我们很快再次见面。
  远处那微小的人影似乎也动了动,好像在回应。
  江妄坐回马车,胳膊支着脑袋,略显惆怅。
  “公子,别不开心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到下个驿站了。”
  长乐这个小笨蛋显然是一无所知,还以为他在为离开驿站而伤心呢。
  “公子来吃点甜的。”
  熟悉的香味,熟悉的口感,就是有些压碎了,但一尝就是瑞芳斋的味道!
  “哪来的?!”
  长乐一脸疑惑道:“公子这是在您的房中的呀,我刚才给您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的。”
  那看来就是萧衍带来的了,不仅本人来了,还千里迢迢带来了他喜欢吃的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