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不知如何说起
  万梦年拿回请帖后,简单转达了苏鸣渊的歉意,惹得萧鸾玉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有什么吩咐?”
  “你不待见他。”她用肯定的语气说。
  苏鸣渊碍于身份或许会对她妥协,但是他绝不会因为小小近侍的叁两句话而退步,除非他利用了苏鸣渊在意的某件事。
  万梦年暗暗惊讶于她的敏锐,坦然承认,“苏公子在殿下面前有失礼数。”
  好神奇的理由,萧鸾玉垂眸沉思,难道是她调教属下比较成功,以至于他对她如此忠诚?
  “既然他那天的鲁莽行径让你的伤口撕裂,你可以站在自己的角度表达喜恶,不必刻意对我说些讨好的话。”
  万梦年敛了敛神色,清瘦的身子微微下压,露出几分隐晦的失望。
  “谨遵殿下教诲。”
  他领悟了另一种讨人喜爱的技巧,只可惜,对萧鸾玉来说并不受用。
  当他人的行为尚未影响她的利益时,她对身边这些少年的变化总是迟钝的。
  譬如第二天,她在竹林下翻读文鸢送来的《全州志》,即使他们在一旁如何对练、过招,反复摔伤,她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万梦年反而庆幸她不怎么在意这些,因为他总是摔得最多的那个。
  许庆说他手脚灵活是一回事,论力气,他还真比不过白白胖胖的段云奕。
  只是天不遂人愿,右脚的伤影响了他的发挥,不到叁回合便被段云奕撂倒,狠狠摔在萧鸾玉的脚边。
  段云奕没心没肺地笑了,萧鸾玉则是疑惑地挪开书册,与地上的万梦年两眼相对。
  “需要我扶你起来吗?”她问。
  “……无碍。”他的脸上布满难堪复杂的神色,正准备站起来时,右脚又传来扎心的痛楚,险些又栽倒一次。
  所幸段云奕及时抓紧他的手腕,将他扶起来,“你要不休息会?”
  “不用。”
  “连句感谢都没有。”段云奕不耐地啧了一声,转头问她,“殿下,您不劝劝他?”
  萧鸾玉神情微顿,反问道,“劝他什么?”
  “得,算我多嘴。”
  万梦年是个喜欢把事情憋心里的性子,右脚受伤这件事除了他和萧鸾玉,谁都不知道。
  许庆和姚伍倒是看出来点异常,但他们没有理由去开口。
  于是,当万梦年再一次摔倒时,他们迟来地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怎么回事?”姚伍看到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忙过来处理,“先别扶起来,坐着,把鞋脱了。”
  段云奕也不嫌弃,叁两下脱了他的鞋,只见两寸长的伤口缓缓渗着血,整个脚掌因为失血而泛白。
  “这么大的伤口你也来练武,怕不是想当瘸子?”许庆嗓门大,随意嚷嚷的几句衬得这处竹林格外安静,“别嫌丢人,单脚跳起来,我扶你回去包扎。”
  这边许庆带着万梦年回院子,段云奕回过头来发现萧鸾玉已经放下书册准备离开。
  “殿下,你去哪?”
  “书房。”
  “这也不过去关心几句,难道殿下最近看他不顺眼?”
  段云奕嘀咕了一声,继续和别人对练。
  先前倒是没有,现在是有点看不顺眼了。
  熟悉萧鸾玉的都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大多会闷在书房练字排解情绪。
  可她还没走进书房,实在压不住心里的念头,又调头去往万梦年的院子,正好与许庆遇上。
  “他现在如何?”
  “我已经帮他重新敷药包扎了。”许庆瞧她脸色不太好,稍微压低了声音,“殿下,这几日还让他去练武吗?”
  “随他。”萧鸾玉不咸不淡地丢下两个字,迈步进了屋子。
  万梦年见到她,还想下床给她行礼,她叁两步走过去,直接把他按回床上。
  她的力气很小,但他的身体对她总是格外顺从。
  “殿下……”
  “你有心事。”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笃定,“需要我帮你解决什么?”
  万梦年怔然地动了动嘴唇,“不敢劳烦您。”
  萧鸾玉垂眸打量他的面容,前些日子长出来的胡茬被刮掉了,少年青涩的面容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现在不劳烦我,等你废了,仍是要劳烦我再找一个贴身近侍。”
  “殿下,习武之事难免受伤。”
  “确实,近侍之职难免有轮替。”
  她没有错过他脸上的慌乱,乘胜追击突破他的防线,“我记得,你当初行事谨慎,生怕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就被别人砍了脑袋,为何现在开始折磨自己了?”
  万梦年不自觉地握紧十指,仿佛所有的心思都在她的面前无所遁形。
  他真的变了?
  这个世界上,除了生死未知的父母,只有她和苏家父子知晓他的残疾,他到底想要谁的尊重?
  她明明说过她不喜欢他以奴隶姿态自居,她也不会以尊卑关系压制他的性子,可是为何他又开始潜意识地讨好萧鸾玉?
  他忽然开始厌恶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也开始厌恶不知餍足的自己。
  他的内心有另一道声音在不停劝诫他,只要做好近侍的职责,完全听从她的命令行事,他不必跟苏鸣渊多说什么,也不必逞强练武。
  万梦年的身份就是一条框,他必须把自己塞进去,不能留下一条缝隙,也不该溢出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你在耽误我的时间。”萧鸾玉平静地说出警告。
  即使她心性早慧,在某些方面,她仍然保留着单纯的认知。
  她不能感受男女之情,不愿意了解别人敏感的心思,更不会做无利可图的事。
  现在的她专注而纯粹,换个角度来说,亦是直白而冷漠。
  得不到他的回答,她也会甩手离去,一如那天夜晚她毫无留恋地丢下醉酒的苏鸣渊。
  只是万梦年和苏鸣渊不同,此时的他对自己感到迷茫,却清醒地认识到萧鸾玉的态度。
  于是他在她转身前抓住她的手,将自己的力度控制得刚刚好。
  “殿下,请给我几天时间。”
  她沉默着,依旧无法理解他的请求。
  她想不通,既然不是生死攸关的事,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如临大敌,非要跟她讲个明白?
  “……请给我几天时间想清楚一些事。”他目光轻颤,显露出少见的无助,同时他缓缓松开她,粗糙的手掌滑落到身侧。
  萧鸾玉瞥见他手心的水泡,短暂地陷入回忆。
  她知道他在努力习武,知道他为了诱杀萧翎玉而学习针线活,将自己的手指反复扎伤。
  在那之后,他还帮助她偷听到萧锋宸与黄忠喜的谈话,又在皇宫外被叛军射伤锁骨。
  说起来他不过十叁岁的年纪,自从跟了她,也没过上几天的舒坦日子。
  苏亭山因为她与萧翎玉相似的外貌而重视她,文耀因为她假扮的太子身份而扶持她,而万梦年呢?
  他只是恰好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救下了一无所有的她。
  两世皆是如此。
  短短数月的记忆在萧鸾玉的脑海里过了一遍,她忽然想到萧锋宸在入月亭说的那句“为君者,无心也无情”。
  或许,不是萧锋宸真的无心无情,而是他揣摩不了所有人的心思,只能选择漠视。
  至少这几日苏鸣渊和万梦年所表现出来的,足以让萧鸾玉发现人心还有她不能掌控的变化。
  “我不需要你的回答。”她的话一下子揪紧了他的心神,他没忍住又急着去抓她的手,她不见反抗,只是轻飘飘瞥了眼两人接触的手掌,吓得他急忙松开。
  “殿下,我……”
  “梦年,我可以给你更多的耐心,等你想清楚了再回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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